9、我的左腳

        仗義半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當時社會的底層隱隱約約有股反抗與求新求變的熱度慢慢燃起來,難怪三、四年後整個台灣捲起風起雲湧的社會運動,造就出台灣狂飆與真正脫胎換骨。

        只是在校園還是很保守,學校對於思想自由、不願受約束、有自己想法的學生依舊採取高壓的態度,以至於我後兩年的高中生涯依然一路衰到底,但那是後話,我們的環島旅行還沒結束,為何我要花那麼多的篇幅描寫至今看起來平淡無奇的一場旅行呢?因為旅行往往帶來改變!


       同樣一條蘇花公路,三十年前三十年後有著不同的樣貌,三十年前我們幾個騎機車朝聖,簡直是又驚又奇,驚奇的是它的鬼斧神工、人定勝天,三十年後的我卻了然於胸,當年的搞法簡直就是倒行逆施、破壞水土,從前的人讚嘆於人工開鑿的好大喜功的大建設,可見以前的人是多麼的無知,或許就是這股無知才有辦法逆來順受,從老百姓到高中生,順從是一條限定版的單行道,高中的教育只有一條路:考大學,而考大學的途徑則是從學生當中篩選出乖巧聽話好洗腦的一群人。

       民國六、七十年代有所謂的救國團活動,救國團經常舉辦一些什麼中橫健行隊、蘇花大縱走隊之類的活動,那些是讓乖乖牌學生參加的,目的是要讓那些乖乖牌學生自以為參加那種健行是「有範圍的叛逆」,而我們這種自己騎著機車,自外於師長與學校以外的旅行,往往被視為離經叛道,因為,我們沒有走在被設定好的路途上,即使終點一樣,依舊會被當成壞學生。

       以前的蘇花公路是單向通車,花蓮這端的車以及蘇澳那端的車,每天每三個小時從不同邊放行一次,而另外沒有輪到放行的那邊,所有人車就得乖乖等上三個小時,等到那頭的車陣浩浩蕩蕩從蘇澳那頭抵達花蓮這頭,在花蓮這頭排了許久的車隊才能進入蘇花公路開往蘇澳,也就是這樣因此造就了兩端各有一個「小市集」,有小麵攤、土產店、小雜貨店、各類小吃....等等,為了就是讓枯等三個小時的人打發時間順便打打牙祭。

       不過,機車不受管制。

       我們在花蓮要進入崇德隧道前的管制站遇到了一群幾天前在天祥認識的救國團健行隊,閒聊之下得知他們想要搭往宜蘭的公車客滿,再加上必須等三個小時後才有從那頭開來的公車,一來一往,他們恐怕要七八個小時才能抵達宜蘭,而健行隊裡頭有位不知道是什麼病發作的女生,必須得趕到宜蘭去看醫生,於是我們就自告奮勇地願意載那病患去宜蘭的醫院,畢竟我們騎機車不必等管制,不到兩個小時內就可以抵達宜蘭。

       沒想到,那群把我們當成流氓飆車隊的乖乖健行隊的救國團領隊,卻因為我們幾個沒有機車駕照,且長相看起來不是變態狂魔就是凶神惡煞,竟然寧願延誤就醫的時間,也不願意讓我們幫他們。

       強仔悻悻然地說了句:「咱們熱臉免貼人家的冷咖稱!」

        兩年後我考進台大後,開學第一個月上課時,周遭同學所投射過來的眼神其實和那些救國團乖乖牌沒什麼兩樣。

       穿過了蘇澳便來到五結,也就是今天的冬山河一帶,當年可沒有冬山河公園,五結一帶只是一片鹹水與淡水交界的海埔地,我們會來到被納為塑膠工業區預定地的冬山河出海口是安樂仔堅持要來的,我和張幹在海邊玩起一種所有人都會玩的遊戲,我們在海邊沙灘挖著兩個與身高差不多長度的大洞,然後整個人躺進去,只留一顆頭出來透氣,沒多久,在荒涼一片的五結海灘,除了海鳥、垃圾與防風林以外,就只看到兩個頭顱,安樂仔站在我們旁邊看著冬山河,時而露出興奮時後露出熱血,張幹一看大叫:「安樂仔!不准你尿在我們頭上。」

       安樂仔笑了笑,他走到我和張幹兩個頭顱的中間坐了下來,用一種宛如怕被世界偷聽到的音量輕聲地說:「這一帶的水質是全台灣最適合養鰻,海水淡水交錯.....」

        張幹聽不清楚:「安樂仔!可不可以大聲一點啊!」海浪拍擊的聲音蓋過安樂仔。
 
       安樂仔一臉嚴肅的講:「我阿公說,正港的願望千萬不要講出來,就算要講也只能小聲的講!太大聲的講就會走衰運!」

       內心的願望越渺茫就得越小心呵護,因為一不小心就會風吹雲散。這意思有點接近台語名曲【惜別的海岸】,渺小的願望只能婉轉的唱詠。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在這裡養鰻苗!」 安樂仔低下頭在我和張幹的耳邊低吟著。

      雖然很不搭調,我們不約而同地唱起了當年最紅的歌:
     『為著環境未凍來完成 彼段永遠難忘的戀情
      孤單來到昔日的海岸 景致猶原也無改變
      不平靜的海湧聲像阮不平靜的心情
   啊~離別的情景浮在眼前 雖然一切攏是環境來造成
   對你的感情也是無變 我也永遠期待著咱的幸福的前程』

       十年後我在日本的一間台灣人開的高級料亭吃鰻魚飯時,餐廳剛好播放江惠的那首歌,那碗鰻魚飯的香氣似乎帶有當年五結海灘的陣陣海味,我敢肯定那鰻魚絕對是安樂仔養的。

     「咦!強仔呢?」 張幹和我剛剛忙著挖沙洞沒注意到強仔的行蹤。

     「他去五結鎮上買金紙啦!」
     「哈!他還真迷信!」
       只是誰也沒料到不迷信的代價竟然發生在我的頭上。

       環島旅行最後三天來到我的故鄉–金山,大家玩遍了基隆夜市、和平島、野柳、馬槽....以及只有我們村子的人才知道的在地戲水景點,雖然行程排得很緊,表面上大家玩得很瘋,但越到旅程的尾聲,歡笑背後的深鎖眉頭越來越明顯。

       我的家鄉在金山的中角,隔著磺溪便是一片外人很少知道的沙灘,這片沙灘幾十年來可說是台灣發展的縮影,民國五、六十年在反共抗俄的年代,沙灘上有海防碉堡和保安林;在民國七十幾年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這裡的沙子竟然被不肖建商挖去蓋海砂屋房子;在民國八十幾年的年代,這片沙灘由於靠岸容易與地形隱密,成為大陸偷渡客在北台灣的最佳港口;到了二十一世紀,這片沙灘又搖身一變成為北台灣最夯的衝浪勝地。

       環島旅行的最後一夜,我們幾個打算睡在我伯父在沙灘上的漁夫工寮,躺在沙灘望著天空,而金山夜晚的上空最常見的不是星星而是飛機,小時後回鄉看到這些飛機總是會燃起一股莫名的理想,飛越金山上空的飛機,若是晚上的飛機,目的地都是美國,若是白天的飛機,十之八九是飛到日本,兒時六七十年代的台灣,美國與日本對大家而言所代表的是進步、財富和夢想,我從小就喜歡躺在那片海灘上編著美國夢,夢想一天到美國留學然後工作發大財。

       千萬別被張幹的變態蒼白的外表給騙了,張幹應該是我從小到大所見過心思最細膩、最會察言觀色的人了,或許是三代政治家族的薰陶吧,搞政治的人通常不可能會有大剌剌的個性吧。

        每個人喝了好幾瓶啤酒後,心思細膩的張幹率先發難地問著大家:「我們是不是好朋友?」

        其他幾個人包括我在內以為張幹酒醉喝酒瘋了,笑著回答他:「張幹仔!才喝兩瓶瓶酒,你就開始盧啊!」

        張幹不在意我們虧他:「安樂仔!你到底有什麼心事,你從那天在冬山河開始就很少說話。不只你,大仔和強仔你們也是,這兩天好像一付無精打采的似的,如果你們再不講出來,就別再我張幹當朋友了。」

      安樂將手上的啤酒一乾而盡:
      「明天你們回高雄就好了,我不和你們一起回去!」

       因為安樂仔是從台北轉學到高雄,所以我還以為他是想去找台北的親友呢,不料他卻回答:
        「我不打算回家了,也不打算再找學校轉學了,前幾天我在宜蘭碰到一位以前和我爸爸一起捕魚的長輩,我打算跟他一起養鰻魚當他的學徒。」

       「你爸爸知不知道?」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只會叫我唸書唸書,幹!孔子可以教我測量水質嗎?青海準克爾盆地能夠養鰻魚嗎?出師表對我來說還比不上出貨表呢!」
        安樂仔決定先斬後奏豁了岀去,對他而言念高中與其死背平漢鐵路到底經過哪幾個中國省分,還不如把時間花在好好學日文賺日本人的錢來的實在。

      「所以今天起我就告別學生身份了!」

       「萬一你老爸找到你非要你回去唸書不可的話.....」
      「那就讓他打死吧!」

        微弱的星光照在安樂仔堅定眼神上,他那張長滿痘痘的臉彷彿一夕之間蛻變成只有在大人身上才有的臉龐,從那晚起,我知道他已經比我們先長大了。

       張幹沒有放過我,當安樂仔講完之後,他起身站在我的面前:「講你的事情吧!」

        其實就算他不問,我也是會講出來的。人回到家鄉似乎越容易吐露真情,藏不了什麼祕密。

        「我老爸逼我去唸軍校,下禮拜就要去參加中正預校的轉學考!」

        已經夠寂靜的金山海邊更加沉默了,連海浪拍打聲都變得小心翼翼,窒息的星空似乎懂得我的不甘心。

       「你老爸放棄你了!」 社會經驗比較豐富的強仔一聽就知道這其中奧妙。

       「我真得很不甘心!」 可是連續被退學兩學期的我又能如何證明我的不甘心呢!

       去唸軍校就等於斬斷了我想要念大學的夢想,去唸軍校就意味著我必須放棄自由自在的生活和思想,更重要的是去唸軍校不就等於是我父親對我徹底失望了嗎?

        最後一夜,沒有人睡的甜美。

        最後一天我們打算從金山騎到基隆,然後連同機車一起拖運上火車,從基隆搭夜車回高雄,安樂仔則是打算在基隆與我們分道揚鑣,走濱海公路到宜蘭去追尋他的鰻魚大王的夢,張幹則是繼續周遊列校,反正以他們家的政治勢力,隨便找一家不會找麻煩的私立高中轉學進去根本不是難事,強仔則是銷假回公司上班,回到周旋在髮姐-嫖客-警察-黑道之間的現實人生。

       在金山老家不發一語地吃完中餐,大家似乎有種離情依依的難言的情緒,不善於表達情緒的我們,選擇沉默似乎更顯得難捨。

       剛離開金山老街,來到今天兩旁都是溫泉飯店的省公路上,只見到一個騎著腳踏車的小孩從小巷子竄了出來,騎在前面的安樂仔和張幹巧妙的閃過去,而我是第三台車,當我要接著閃過去的時候,那小孩似乎慌了非但不停下來還加速往馬路中間衝刺,於是造成我閃躲的半徑不得不加大,也就是說轉彎得轉得更急更猛,還好我並沒有騎得很快,若沒記錯的話當時的時速大約只有七十公里左右,當我將機車把手用力轉向左邊閃過小孩後,我已經越過對向車道,只見對方有輛來車,事隔多年我早就忘記是什麼車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我知道我應該閃的過去。

       只是在那一剎那間,我突然想到軍校這件事情,於是!我心一橫,和安樂仔一樣也豁出去了。

       從撞上來車到我昏迷不醒,其實不過才短短的一分鐘,騎在我後面的強仔立刻停下車來扶起我,滿臉是血的我只說了一句:「腿斷掉就不必讀軍校了,是不是?」

       在不省人事前我終於聽到了強仔的哭聲,他大哭著:「都是我不好,我今天忘了燒紙錢拜拜!」認識強仔的那兩年內,只聽過他 哭過這一次。

       人無法選擇前程,但至少要勇敢拒絕不想要的。

      我從不知道天到底有多高,地到底有多厚,我只知道手術台有多高,病床有多厚,整個暑假就報銷在醫院裡頭。

        直到被救護車送到和平島旁基隆海軍醫院的急診室之後我才醒來,一醒來就看到張幹那張變態又慌亂的臉,他嘰哩呱啦地講了一大堆話,反正就是那種事後大家一定絕口不願承認曾經講過的噁心話,不過我看得出他鬆了一口氣。

       一醒來立刻伴隨著左腳的劇痛,以前騎機車也曾摔倒過幾次,最多就是輕微骨折著兩三天,之後就是一條活龍,我原本只是想頂多摔個稍為嚴重一點的骨折,打上石膏拿根柺杖兩三個禮拜就會復原,剛好可以藉機翹掉軍校入學體檢,我試著想要去挪動自己的左腳,發覺除了劇痛之外,完全使不上力氣,整條左腿要不是還有痛覺,我一定會以為那是別人的腳,在那當下,突然感覺代誌大條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卻因為害怕而哆嗦不停。

        折騰了一個晚上,先是照x光,又照了電腦斷層,說到這電腦斷層,我個人生平第一次上電視新聞就是和電腦斷層有關呢,我被送進醫院的那一天,正好是全台灣公立醫院第一次引進並啟用電腦斷層掃描,而我恰好就是第一個用電腦斷層掃描的病患,事後我才得知,原本是預定另一位病患,但那位病患聽說是罹患重症之類,而軍醫院擔心第一個啟用最新檢查機器的病人萬一不小心掛掉,怕會觸霉頭,礙於面子,只好安排我這種至少不會葛屁的病患,誰都不想第二天播出這樣的新聞:「台灣醫界引進最新的電腦斷層檢查儀器,第一位接受治療檢查之病患不幸在二十四小時宣布不治....」。

        最衰的運氣過後總是會走好運的,當時只要車禍碰撞到頭部以致於昏迷,一律被視為腦震盪,大家都知道輕微的腦震盪是不用動刀的,然而當年只有X光的技術,所以常常會有病人白白被開了腦部的刀,好好的人只要腦部挨一刀,多半沒有什麼好下場,所幸那部電腦斷層掃描檢查出只是輕微的腦震盪,只有微血管出血,於是我就免挨開腦手術那一刀。

       不過,我的腳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因為必須作腦震盪的觀察,所以左腳的手術必須延後好幾天,於是,我足足三天被迫躺在病床一動都不能動,連大小便都得在病床上解決,直到開完刀之後好幾天才有辦法下床坐著輪椅活動。

        由於左腳的膝蓋遭受相當大的撞擊,所以整個膝蓋的骨頭碎成幾百片,整個手術的時間長達六個小時,外科醫生一片片地把碎骨重新組合並裝上人工關節,因為只是半身麻醉,所以整個過程我的意識完全清醒,以前古老手術檯上頭的燈座不高,燈座是用不銹鋼作的,不銹鋼的外表其實就是一面鏡子,整個手術的過程我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左腿骨,旁邊的護士一直要我休息睡覺不要看,但我還是咬著牙強迫自己目睹這一切,我要清清楚楚地記住這個慘痛的代價,我要自己一輩子都記得,這張手術台就是自己人生的新起點。

       術後又躺了三天才可以下床,由於腦震盪危險期還沒過加上整條左腳打上石膏,我只能靠著輪椅活動,整整坐了一個禮拜的輪椅才能開始依靠拐杖活動,這根拐杖整整陪我大半年。

        對於十七歲的年輕人而言,就算坐輪椅還是活蹦亂跳,住院的前十天,坐輪椅的我除了跑遍醫院裡外上下外,最遠的一次坐著輪椅跑到山下的祥豐街夜市。

       其實除了術後的傷口疼痛以外,住院那幾天其實還住得挺快樂的,除了不用去唸軍校以外,那段日子是我從國小畢業之後第一次不用看老師臉色度日,所有來探病的親友,巡房的醫生護士,還有來採訪的記者,各個都是慈眉善目(和學校老師比起來的話)。

       因為我住院的日子較長(長達一個月),同房病友來來去去地相當有趣,第一個病友是文化大學的學生,我已經忘了他為什麼來住院,好像是骨刺之類的小手術吧,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到大學生,住雙人病房的病友到了晚上除了聊聊天之外也沒有其他事情可作,與他一起住院的那幾天是我最嚴重的時候,半夜的術後疼痛以及腦震盪的嘔吐後遺症,於是我吵著要他講一些關於大學的事情似乎成為最有效的止痛藥,在那之前我對大學生活的印象完全從瓊瑤小說中得來,蒼白瘦弱的男生抱把吉他、腋下夾一本厚到可以當磚塊的原文書、每天和有錢人的女兒談情說愛、講一些風花雪月的話語.....直到遇見活生生的大學生才知道,原來大學的生活就是翹課、刻鋼版作弊、被當重修、與狐群狗黨鬼混、打麻將、偷偷辦舞會。

        第二個病友是個割痔瘡的中年男人,就是他偷偷幫我推著輪椅翹頭到山下夜市「狂抽煙」解放煙癮,後來被醫院知道,他還被院長罵「教壞囝仔大小」。

       第三個病友是來割包皮的軍人,許多當過兵的男人都懂得這招,退伍前一個月到軍醫院割包皮,一來國家出錢省下自己的荷包,二來藉由割包皮來醫院住上幾天「渡病假」,我見他割完包皮後一派輕鬆的樣子整天躺在床上看漫畫,於是我就問他:「割包皮會不會痛?」

       人千萬不要輕易相信別人,尤其是愛看漫畫的軍人。
       他竟然騙我說:「今天早上動完手術後沒多久,立刻跑去醫院的籃球場打場三對三的鬥牛!根本不會痛!」

        割包皮與左腿的手術都有一個共同點:剃光陰毛。
        於是我心想住院也是住院,而且既然陰毛也剃了,加上護士沒事還跑來告訴我他們醫院有割包皮的軍警學生優惠專案,於是我心一橫不加思索就去泌尿科把包皮割掉了。

        術後我一臉蒼白的回到病房,那位軍人闔上漫畫指著我哈哈大笑,笑我什麼鬼話都相信,幹!要不是術後疼痛加上我得依靠輪椅活動,還真想一拳打過去,不過,當他笑完之後哎呀慘叫一聲,只見他伸手拉開褲頭一看,原來他的傷口的縫合線因為笑得太用力而崩裂,沒多久就看到他的內褲染紅一片。
     「醫生沒交待你別笑得太用力嗎?」 我不甘示弱地回了他一句。

       出院的前一天,我父親和張幹一起從高雄來基隆看我,我父親話很少,他只淡淡地講了一句話:
      「我已經拜託你同學的爸爸幫你找到學校轉學,還有省中的退學紀錄也被註銷,改成自願轉學!」

      「沒貸沒誌割蝦米覽教皮!」我爸終究還是忍不住念了我一句 。

        張幹拿出一堆同學與朋友的慰問卡片,也抱來一大堆別人託他帶給我的補品和水果。

      「大仔!你變胖了!」
         廢話,一整個月連動都動不了,天天為了能夠補充鈣還猛吃肉狂喝牛奶,不胖才奇怪呢。
       「對了我爸說你爸爸幫忙我辦了轉學,先說聲謝了!」

       「老兄弟別說謝謝,因為我順便也要轉學啊,那間學校保證不會計較以前我們在省中所記得過,你就安心養病,出院後回高雄開學後我們又是同學了!」

      「還有,我已經把你想要考國立大學的決心告訴你爸爸了!」
      上一代的父親與兒子之間總是會溝通不良,木訥不善表達的硬漢父親和死要面子想要當硬漢的兒子之間的溝通往往都得靠第三者。

      「啊到底是哪一間學校?」我突然想起這個問題。
        張幹跟我講了兩個字後,我臉色大變,半天講不出話來。

       「那不是半年前才把我踢出去的學校嗎?」 就是我化學考兩分的那一間私立高中。

       「可是那不是得考上雄中雄女才能夠進得去的嗎?」

       「別臉上貼金了,我們這種卡小哪能進那種莊敬升學班,反正有學校唸就偷笑了。」 

       兩人聊著聊著,病床門口傳來陣陣吵雜與哭天搶地的聲音,心想應該是第四任的病友住進來了,只見一個病床被推進來,有個比我還年輕的傢伙,身上滿身是血,還插滿了各種管線,病床旁邊還配了氧氣桶,我問了問旁邊熟識的醫院雜工才知道那傢伙是騎機車飆車與公車對撞,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看情況相當不妙,很有可能隨時會蒙主寵召。

       雖然我還有一個小小手術還沒作,望著隔壁床一動也不動的病友看到頭皮發麻,於是我急著連夜辦出院,除了是因為不想面對萬一睡到一半,旁邊的病友突然死亡的毛骨悚然,更不想面對的是,年少輕狂下最慘的代價。天到底多高?地到底多厚?我和那飆車少年都不知道,但是至少我還有機會學到了天真的很高、地真的很厚!

       走出海軍醫院,我媽竟然拿來一個火爐放在醫院大門要我跨走過去,一個月前我匆匆地來,如今離去帶不走一片雲彩,揮一揮別了我的碎骨和包皮。

       輕鬆愜意的時光(至少和草木皆兵的省中相比)總是很快就結束,在我面前的是那家曾經把我踐踏在腳下的學校,雖然找了一堆理由盡量請了一堆病假拖延報到時間,譬如檢查骨頭裡面的鋼釘啦,照X光檢查人工關節啦,或是檢查割包皮的傷口的復原狀況啦。

        逃的了一時逃不過一世,開學後半個月,只好硬著頭皮撐著拐杖去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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