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交易員之所以存在的是因為他能夠交易,並被授權交易。但誰也不知道,交易員意味著什麼意義。或許交易員是維持某種金融市場規律的小小碎片,沒有這些由瑣碎的交易所建立的規律,金融世界或許就不能運轉,也或許會運轉成另一種風貌。也許我們這些交易室的交易員是金融市場的運轉核心,一切的多空都圍繞這個軸心打轉與發展。

        交易的生活蠻像一場擲骰子遊戲,所有交易員在同一個起跑點開始,隨著每個人的運氣與造化,展開這場遊戲,當金融市場的交易者捲入這場很難找到出口與終點的遊戲,擲出的骰子有時會引導玩家到「遭遇利空嚴重套牢」、「保證金不足之追繳令」…等另人恐懼的財務審判,偶爾也會讓玩家走到「滿手賺錢的部位」、「實現獲利」…等另人歡愉的投資禮讚;身處於這場金融交易遊戲者有時候看到自己的道路猶如冰上的巨大裂痕,除了損失所造成的凍傷之外,還有一道道難以跨過的利空斷層;更常見的是前方的路線多如繁星,叉路以令人暈眩的速度不停地在前方出現,明知道這些叉路的終點是那些讓人不堪的內線醜聞與法律制裁(如果有的話),但一些交易者總是擺出一副無從選擇的合理化態度,拿起交易的骰子,鑽進那些永遠找不到出口的金融偏門。

        許多交易者在這個骰子迷宮中,一直陷入「大賺-吐回利益-大賠-僥倖回本-大賺」的「Replays」循環,不停地嘗試各種交易方法、選股策略、金融商品,但總是逃不開「Replays」循環,他不懂得處於「大賺」的當下讓自己停下手上的那副讓人著迷的神奇骰子,他自以為可以掌控一切,其實這樣的玩家早已經成為無意識的賭徒,說不定他只能在正負九位數的紙上金融財富的跳動當中得到靈魂的救贖,在市場中,就以這種人最常見。這些投資謎宮裡的老鼠只要待在謎宮裡,總是有空間可以任牠四處亂跑的,不禁讓人想起現代的投資與金融理論,各方交易者可以提出不同的投資方法,可以對投資作出不同的銓釋與應對方式,甚至可以繼續鑽研出讓投資迷宮更為複雜百倍的路徑,但是千萬不能也不願脫離這個謎宮,而投資這玩意最大祕密就是:「運用人們想要不勞而獲的惰性,誘使人們抱著資金進來很難鑽出去的金融迷宮。」

        法人圈專業交易者所陷入的魔障遠比一般散戶來得更深邃更黑暗。

        我曾經在一間「不怎麼樣」的本國銀行擔任交易主管,用「不怎麼樣」來形容其實已經相當美化了,我一共待過三家本國銀行,她們後來的際遇是,一家被掏空、一家被接管、一家進入重整,或許我有幸經歷過這些掏空接管與重整的銀行,才能學到用不一樣的思考高度去凝視金融與投資,而獲得到一般人很難經歷的深刻經驗吧。

       投資人總以為金融崩盤一定是起源於戲劇性的瘋狂大事,是基於某種無法忍受痛苦且是件不易解釋的神秘事件,投資人總覺得,股災與金融崩潰總是有什麼很偉大或很邪惡的理由,譬如被空頭大戶惡搞,譬如某個惡棍國家發動戰爭,譬如某些貪心的金融交易員和投資銀行的瞞天過海,譬如是政治上的政黨輪替…..投資人總是要找到一堆聽起來不理性到極點的理由來解釋金融崩盤,如此一來才可以掩飾自己的不理性追高或貪婪。

        在我還沒碰到金融風暴之前,即便是位法人圈中的專業交易員,其實也和尋常散戶一樣地混混愕愕,總認為金融風暴或空頭市場會離我很遠遠,甚至於會幼稚地認為那些不過是一些失敗者的喃喃自語。

        亞洲金融風暴那年,我剛升上交易主管,我謹慎地面對當年那場風暴,當周邊的世界如泰國韓國印尼馬來西亞香港….一個個捲入外資大撤退的風暴中心時,我停止了銀行一切非必要的交易,當風暴發生的第二個月,我開始未免地替銀行儲備幾百億資金準備渡過金融寒冬,銀行的交易主管除了要負責賺取投資收益之外,也得審視銀行本身與國內外的資金總經狀況,替銀行龐大的資產與負債做更有效的配置,譬如預期長期利率即將反轉往上,就得替銀行到國內外的各金融市場找尋長期且便宜的資金來源,譬如當短期利率遠低於長期利率時,就得把降地銀行長期負債,並提高短期負債,以降低銀行資金的成本。這些調度說來簡單,但是想要調整幾百億甚至於上千億的銀行資產與負債的結構,除了要時間的佈局、時機的掌握外,還得運用許多不同的金融工具,而且,這些幾百億的資金轉換所扮隨而來的就是龐大煩瑣的交易。

        亞洲金融風暴後的1998年,台灣的股市匯市與債市慢慢回穩,感覺上那場風暴似乎沒有影響到台灣,以1997年下半年到1998年初,在亞洲金融風暴最嚴重的那半年當中,台灣股市的跌幅是全亞洲最小,新台幣的匯率不貶反升,至少當時台灣的官方是如此的自誇,而我竟然相信了那些官僚的粉飾太平的語言,那年我買進了金額龐大的聯電可轉換公司債,也增加了相當大部位的美元負債。

        沒想到(死多頭論者最喜歡用沒想到三個字),不到兩個月,台灣的金融市場與總體環境突然地豬羊變色,台股從八千多點一路狂屑到五千點,新台幣從25元大幅貶值到34元,聯電股價不到半年的時間從175元跌到90元,我所投資的可轉換公司債的轉換基準價是120元,也就是說那批部位已經沒有轉換價值了,以面額100元來計算,我算一算大概剩下80元左右的價值,若再計算我所累積的美元NDF負債,我手上部位的未實現損失大概高達數億,所幸手上另外的公債部位也有潛在利益,才讓部位的損益不致於太難看。

        但是,聯電的股價似乎一日一日的下跌,可轉債的價值能否守在八十元更是一場不可能的任務,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投資失敗,雖然不是我自己的錢,但是在那陣子,我感到肉體會失去對世界的承受力,看到那些損失與K線,我腦筋脹痛,視力減退,看什麼都比以前昏暗,某種找不出確定原因的疼痛經常穿透全身。空虛與絕望尤然而生,哪裡都找不到救援,每天只能躲進自己的交易桌內,用盡各種怪力亂神的小雜技希望盤勢止跌,如拿出投資部位的書面文件,用電影賭神中搓牌的方式,看看能不能發生電影內將爛牌撮成同花順的奇蹟讓股價止跌並一飛沖天,或穿起紅內褲戴起紅領帶,目的是為了要止住自己內心世界的崩潰。

        瀕臨崩潰邊緣的當然不只有我一個人,那批可轉債的投資法人中,我的銀行還算是小咖,投資金額比我大上好幾倍的人大有人在,有大型行庫、大型壽險、外商銀行、投信還有一些所謂護盤基金,就在我正在嘗試學習卜米卦來改變盤勢的當下,幾位重量級的投資界老手與前輩邀約我一道去喝下午茶,那場下午茶竟然成為我的救贖,也成為一生投資態度的轉捩點,原來他們想要對可轉債「護盤」和「作價」。

        他們想要護盤作價,表示他們大概也是賠錢賠到瘋了,說不定他們已經走完撮牌、紅內褲與米卦的等怪力亂神的心靈雞湯過程,才會走到護盤的死胡同內。先解釋一下,為何要作價?什麼是作價?以前法令對於金融市場投資的損益比現在嚴格,舉凡投資的部位不論是股票債券外匯基金…,只要市場價格(市價)與成本之間有任何的未實現損失,全數得認列到損益表中,而未實現利益全數都不能認列,不像現在可以分成什麼「備供投資」、「交易目的投資」…等等可供人為上下其手調帳的規定。但是,如果投資的標的因為沒有次級交易市場或沒有任何一筆買賣的成交價可供參考時,又該如何認定呢?那就用該金融商品的變現價或可以計算出來的真實價格,若以當時的聯電可轉債為例,雖然沒有成交價,但是真實的價值恐怕連80元都守不住了(成本是面額100元),於是,那些瘋掉了人才會想到乾脆做一些護盤的交易,大家講好用101元去掛買盤,然後再用101元去掛賣盤,也就是大家一起進場作一些「一買一賣」的交易,讓可轉債的流動性看起來相當漂亮,也讓市價維持在101元,避免大家的部位面臨提列未實現損失的風險。

        若是尋常投資人或一般頭腦不清楚的投資人,碰到這種一起護盤的邀約,說不定就會跟著瞎起鬨,可是當我聽到這樣的邀約之後,有如即將在大海滅頂中的孤苦無援的落海客看到一艘美崙美煥的高級遊艇,當下我二話不說地便答應了,第二天,那些大交易商依約地掛出了數量龐大的買單,我也二話不說的把我的部位拋售給這些「員外們」,第三天,他們又掛出了一堆買單之後,我把所剩的可轉債部位,通通倒給這些「吃護盤嗎啡」的法人,第三天當他們拿到交割單時,循線查到是我違反默契偷偷倒貨時,我的未實現損失與燙手山芋的部位,一瞬之間就解決了,那些主力法人沒有一個不氣急敗壞,大罵我不厚道,後來還一天到晚散播有關我的不實傳言,什麼收回扣、作假帳….等等;幾天後,聯電的股價跌破盤整區,又從90元的區間起跌,不到半年聯電的股價最低跌破30元,以可轉換公司債的120元轉換價來看,那批可轉債可說已經成為一張沒有任何轉換價值的純債券了,只能等待七年後的到期贖回;當然一年多以後,聯電的股價曾經短暫一兩週回到120元的水準,那些主力法人卻對我嘲笑說:
「你看!市價還不是又回來了!」

        沒多久,聯電的股價又陷入一場更漫長的空頭,從120元慘跌到18元,當年那批公司債的投資人等於是買了一張沒有任何收益與利息的七年期債券,若把資金成本算進去,則是慘賠收場,我的公司之所以能夠全身而退,就是在於我對市場人士的背叛,但這種背叛卻是站在守法與維護公司利益的立場,於是,我從此成為金融孤鳥,當市場氣氛轉為熱絡多頭時,許多透過人脈網路分配而得的利益就從此與我絕緣。

        於是,在交易圈內,我唯一能夠倚靠只剩自己;在此之前,一切對我都是模糊的,不清晰的。那時投資交易這件事對我來說是相當模糊的,摸不清開頭也參不透結尾,後來當我成為孤鳥型的法人專業交易員之後,我便以另一種方式—用腦筋—來看待金融盤勢,盤上跳動的數字便有了意義與形式。譬如面對一條河流,多數人看到的是她的景色、水流湍急或緩慢,當你把思考這元素放進來重新凝視同一條河流,便會想到她從何而來?又將流向何方?橋上與橋下的景色的異同?她會不會與別條河在某處匯聚成流呢?
黃國華的財金投資經典三部曲:
交易員的靈魂:您的投資出口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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