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華麗一族

 

華麗一族(上)

作者:山崎豐子

 

                從2007年底開始寫閱讀的讀後感(不敢稱為書評)至今,七年的時間終於完成了第一千篇讀後感,也實現了自我對「耕讀」的期許,寫這一千篇讀後感的用意並非想要混文學評論界,而是想要藉著一本又一本書籍的精讀,沈浸在閱讀的快樂時空裡頭,如果有朋友因為我的評論而重拾閱讀樂趣,也是功德一件。

 

             第一千篇讀後感我想留給《華麗一族》這本經典,事實上自己早在十年前便已經讀過本書,十年後陸陸續續一共看了四遍,如果加上日劇的欣賞,應該是看過五遍了吧!這本《華麗一族》其實早就該動筆寫自己的讀後感,但為什麼拖了好多年才大膽的寫評論呢?

 

               主因是自己對《華麗一族》的尊敬和崇拜,這本書足以堪稱影響自己人生最鉅的一本書,因為這本書,激發了「有為者亦若是」的雄心壯舉,於是自己東施效顰地仿效山崎豐子而著手創作台灣版的華麗一族,陸續地發表《金色巨塔》、《內線國度》、《金控迷霧》與《潘朵拉商人》等等以台灣金融業為背景的一連串台北金融物語系列作品,但很顯然地,不論是說故事的能力、角色塑造的功力、劇情鋪陳的深度,都遠遠遜於這本永遠在我心中屬於經典級的《華麗一族》。

 

                 每次閱讀本書都會有不一樣的感受,我永遠記得2005年首度閱讀時,花了兩天兩夜廢寢忘食地讓自己倘佯在這本書的世界的那一刻,對我而言本書已經無法用「驚艷」或「深刻」來形容,而是一股說得上是把自己的五臟六腑、生涯經歷通通挖出來徹底清洗一遍的觸動,故事內容與人物,和我的生命經驗完全吻合,首度閱讀時,看到某些與我心有慼慼焉的故事段落時,連心情翻攪痛哭流淚這種形容詞都無法描寫自己心情之一二。

 

               之後,又陸續看了幾遍,每次閱讀(或收看)都隨著年紀經驗與閱歷想法而有所不同,在2015年2月的長假中,我特別帶到日本鄉下的溫泉旅館,企圖用不一樣的讀書氛圍來重溫這本經典,大雪紛飛的日本關東雪地溫泉旅館、幾百年的古老房間、昏暗但卻讓人放鬆的榻榻米,第五度拜讀了山崎豐子的這本偉大作品。

 

                     本書中文翻譯本期時已經出版十多年,相信絕大部分的讀者都已經看過或至少知道本書的大概劇情,這是一部以1966年至1968年(昭和4143年)的金融業重組和鋼鐵業倒閉為背景,娓娓道來日本財閥家族中的糾紛、野心和愛恨情仇等等的故事。

 

                 既然多數讀者都已經充分瞭解劇情,我就不再顧忌所謂曝雷或洩漏劇情的因素,忠實地寫出第五度閱讀後所產生的不一樣的想法,同時也不再去描述故事中旁大家族與企業之間的人事地物的關係,網路上有許多人繪製了本書的人際關係表格,讀者可以自行搜尋來方便自己閱讀。

 

                第五度閱讀我把重點放在細節的描寫、舉手投足的刻劃、以及超脫愛恨情仇的真實行為上。

 

                  故事一開始放在萬俵家族一年一度固定在伊勢半島的頂級旅館舉行的新年家族餐會,整本書橫跨幾個年頭,每年的家族餐會都代表著家族力量消長、成員關係的消長,山崎豐子藉由食物的介紹娓娓道出家族的細微變化,更讓我驚訝的是,山崎豐子對於食物的描寫相當道地,如伊勢的矢牡蠣、龍蝦濃湯這些都是曾經造訪過伊勢半島的高級旅館後也曾經品嚐過的美食,可見作者考證的相當嚴謹,更讓我佩服的是連餐桌邊服務的現烤舒芙蕾,山崎豐子都描寫地很到位,連故適中的小小段落,山崎豐子都務求實事求是以及很忠誠地刻劃出餐會中的高貴氣氛。

 

                  書中有許多關於萬俵家族的政商關係婚姻的故事、經過與過程,前幾次閱讀並沒有仔細研究,當我細細去品嚐山崎豐子關於日本富商與華族之間的各種場合所穿戴的各種服裝珮飾後,更是讓我挖掘出本書的另一種閱讀喜悅-可說是精彩都藏在細節裡,從穿著所用的材料、珮飾所用的成份,顯示出不同身份地位、不同財富能力與穿戴者的不同企圖心,譬如次子銀平的相親場合,身為側室的女管家安排自己穿佐賀錦,透露出她自己才是當家女主人的企圖,山崎豐子沒有點明,但眼細的讀者可以從中去揣測主配角們的企圖等的內心戲。

 

                萬俵家族發跡地在神戶,早期幾代是姬路的大地主,上一代藉由船運在1920-1940年之間賺取大筆財富,家族背景的細節也充分地表現在小說中的諸多場景,如萬俵家族位於六甲山麓的豪邸,有著西班牙式雪花圖案彩磚、西班牙松木粗樑、西班牙喬木桌子、西班牙織錦畫…..顯示家族從海運起家賺取巨富的象徵,也顯示從擺設中瞭解到萬俵大介對於父親累積財富的貢獻的緬懷,神戶本來就是日本最早開放通商的港口,海商時代的早年霸權是西班牙,雖然後來被英國美國取代,但藉由對西班牙的古玩與高級裝潢,顯露出萬俵大介在經營與為人上的保守性格,但萬俵鐵平的居屋卻截然不同,極簡的風格、流利線條的家具,營造出他是個新時代新思想的人物。

 

                不論是從財團實力,還是裝潢擺設、穿著裝飾,萬俵一族的上上下下,舉止投足間根本就是個氣勢磅礡的奢華家族。

 

                第一次閱讀本書的人,肯定會掉入山崎豐子所鋪成的愛恨情仇、家族醜聞、企業惡鬥中,讀者情緒不被牽引者幾稀,尤其是故事中所有的重要角色,各個都被山崎豐子刻劃出極度乖張有菱有角的明顯刻度,如萬俵大介的心魔、萬俵鐵平的悲劇、萬俵銀平的逃避、高須相子的張牙舞爪、萬俵寧子的懦弱、美馬中的精明算計、三雲祥一(大同銀行的頭取,是我內心投射的角色)的唐吉軻德的形象與行為、萬俵二子的勇敢…..以及

 

                  從沒出現但卻是本書故事靈魂中的靈魂-大介的父親、鐵平的祖父-萬俵敬介,這個又是神又是魔的角色,他所留下的巨大陰影,讓兒子大介、孫子鐵平、媳婦寧子甚至整個阪神銀行、阪神特殊鋼龐大的企業集團,全數活在他的陰影兒無法自拔,終究釀成無可挽回的悲劇。

 

                   我一直對萬俵敬介這個角色很好奇,他是否也代表著1920-1950年代的日本縮影,如惡靈陰影般的軍國主義的擴張,如戰士般的日本企業,如從戰敗廢墟內浴火重生的日本…..但一切的榮耀與代價卻讓後代子孫去承擔,一旦後代子孫沒有具備萬俵敬介這種兼具神與魔的魅力,註定是走向自我毀滅。

 

                  每個角色因為過於鮮明,悲劇與乖張情節(如妻妾同室、3P性愛)的震驚,讓讀者忽略了淒美悲劇以外的許多面相:

 

                 第五度閱讀後,我不會同情鐵平,雖然這個角色引起所有人的同情與感嘆,鐵平身為阪神不銹鋼的負責人,卻只專注在技術面以及不切實際的產業夢想,別說忽略了財務調度的風險,連和大客戶簽契約都忽略了彼此的權利義務,只會每天作者巨大高爐的白日夢,以及怨歎自己父親不給他多一點資金上的融通。

 

                 鐵平是個不折不扣的富二代敗家子,只是被過於淒美的悲劇與愛恨情仇的故事鋪陳給美化了而已。

 

               萬俵大介其實也是個悲劇人物,只是一般讀者會很討厭他,但他卻有洞悉兒子所處的產業-特殊鋼的高額風險,甚至他能夠組織綿密又有效的情報網,讓他提早嗅出到特殊鋼產業的巨大風險,但他卻被自己的心魔(或者說是父親的陰影)給蒙蔽,把正常的企業經營扭曲成內心自我矛盾的泥沼而掙扎不出來。

 

             有人會認為萬俵大介利用了兒子的特殊鋼公司的經營不善,藉機去拓展自己阪神銀行的版圖,相當感到不齒,甚至認為這些行為好像是出賣自己兒子。但如果冷靜的思考,萬俵大介卻是保護家產的忠誠守護者,輸了一局之後能夠立刻藉由危機而讓自己家族財富迅速扳回一城,這沒有錯,難道要讓整個家族隨著敗家子的失敗而一起陪葬嗎?

 

                如果不是身處金融界的核心,在八九年前看到本書的讀者,說不定會認為山崎豐子過度醜化金融業,或認為本書種種的醜行頂多只是發生在日本。然而幾年過去了,本書所描寫的內容,活靈活現的出現台灣金融界,如不顧感情只在乎彼此的金融事業版圖的婚姻,台灣的新光金控與第一金控之間的故事是不是很眼熟呢:

 

http://www.appledaily.com.tw/appledaily/article/headline/20140102/35549979/

 

                  也許有人認為銀行家再壞,也不會像萬俵大介,畢竟虎毒不食子吧!但活生生的台灣金融業竟然就發生虎毒食子的真實故事,別忘了逃到國外逍遙卻讓兒女們背負刑責的中華銀行前董事長王又曾吧。

 

               故事中大藏大臣收受骯髒的鉅額獻金,卻又在維護自己力意的考量下翻臉不認人,台灣好像也有一個擔任頂新魏家的「深喉嚨」的金融證券管理的最高當局吧!

 

               扯出內線交易與政治獻金案的金融高層(少東),屁股一拍遠走海外,讓屬下去背黑鍋判刑身拜名裂,結果後來與政客喬好了之後又風風光光的回台灣,一付經營之神的樣子出現在廣告與媒體上,在台灣在日本,這類的噁心金融經營者如出一轍。

 

                 其他讓我感到頗有同感的還有,為了頭取的拓張企圖,部屬們拼了老命到處拉業績,讓阪神銀行的排名從第10躍居第8,無謂的排名意義只是金融購併之間的遊戲圖騰,卻讓中低層行員付出健康乃致於生命,更諷刺的是,購併後意味著裁員、開除或強迫退休,本書的行員的一切的努力竟然只是替自己掘墳

 

             本書的關鍵靈魂除了金融行業的骯髒污穢、萬俵敬介的巨大陰影外,根本的故事重心與悲劇癥結在於:婚姻。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家人之間的關係,一切的起源在於婚姻,如果婚姻成為論斤稱兩的政商關係交換、如果婚姻成為巨富政客之間的「版圖拓張燃料」、如果婚姻的考量是大富之間「恐懼財富稀釋」下的妥協,自然會淪落出本書劇情中的種種悲劇。故事一開始就直接點出「妻妾同門」的怪異家風,子孫的不滿與羞辱、外界的揶揄、正室妻子的極端自我壓抑,讓偏房的妾室相子主宰家裡的大小事,甚至直接插手子女的婚姻,一切一切的反人性行為都會讓讀者產生一股很濃的閱讀預期:「為什麼?」,大介的特殊性癖好,偏房妾侍相子與女婿美馬的敗德,鐵平藉由極端投入工作來逃避毫無生趣的婚姻生活,甚至公公對出身皇室華足的媳婦的變態染指,什麼是華麗?

 

             也許可以去問台灣那些**金控、**金控的*家*、家或*家吧?

 

 

            評:六顆星

 

 

P.S終於完成一千篇書評,樂於耕讀生活的我依舊會選擇陶醉在書海中的日子,也許一千五百篇是個不錯的目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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