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主任從他那張偌大的辦公以爬起來,故意慢條斯理的彷彿想要把我凌遲,只見他從第三層書櫃的凱因斯原文書旁除出一份公文檔案,重重地扔在辦公桌上,模樣像極了古代行刑官對死囚丟出斬勿赦令牌。

「某年某月晚上你曾經在公館街上毆打社會有名望的人士***,這是你在台大醫院急診室接受警察訊問的筆錄,單就這一點,你至少就可以記三大過退學。」

 

聽完後我大吃一驚,但心想我應該是受害人,所以我還是想嘗試著辯解:「報告系主任,我是吃宵夜的路上被人誤認而遭到毆打,系主任,我才是真的受害者.....」

「急診室主任可不是這麼說的,如果你真的是被誤打,為何你在筆錄內表明願意和解?」

「系主任,我只是一個單純學生,我當時實在不想惹上什麼麻煩,更何況那些打我的人看起來好像有黑道背景,你不是在課堂上對我們講過韓信鑽過胯下忍辱負重的故事來勉勵我們嗎?」

 

其實系主任用韓信的例子是要我們不要參加黨外人士的活動或學運,要我們忍受社會不公不義的事情,自栩自由派學者的他,聽到我用這幾句他自己也不太願意接受的話來辯解,他更是火冒三丈,彷彿踏到他的痛處,那幾年許多大學教授彷彿都活得很痛苦,一方面不爽黨國的不公不義,一方面又珍惜自己所謂的權位或學術地位,面對學生對威權戒嚴的怒火,只能裝腔作態的講一些互不得罪的場面話。

「我想你會接受和解是因為對方拿出錢來吧?」

 

奇怪,他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可見這世界上並沒有什麼秘密可言,所謂的保守秘密多半只是自己守爽的。

 

「遭到傷害接受賠償乃天經地義的事情,系主任!」

 

恐怕他這輩子都沒見過像我這樣敢嗆回去的大一新生,他氣呼呼地拿出另外一份資料。

「你拿了幾十萬塊錢去股市炒股票對不對?」

 

聽到關於這個指控,我頓時寬心許多,因為當時我尚未滿二十歲,不能在券商開戶,所以我進出都是用小敏的帳戶,既然沒有證據,我便大膽的回嗆回去:     

「法官要判人死刑也要拿出證據,請問系主任,我到底在哪家券商開戶買賣?拿得出資料我就承認。」

「有許多人檢舉你幾乎每天到館前路的鼎康證券,還賺了不少錢....」

 

我頓時明白了,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校園人事資料,每間大學每個系所都有許多所謂的「黨的幹部」,他們負責蒐集學生與老師的言論與行為,定期呈報給「上級」,我努力回想到底什麼時候告訴同學自己玩股票的事情,想了一會兒終於想起,應該是某次實習課和助教閒聊到股票而不小心洩漏自己的事情。

 

幹!好意報他明牌,他賺到錢竟然還恩將仇報,從此之後,我這輩子再也沒有向別人報過任何明牌。

 

這世界並不是為了我一個人而運轉的,所以不如意的事情經常會找到我頭上的,任怎麼努力都沒辦法改變,工人之子、家無背景、身無分文的我只能任何擺佈。

 

只是又是誰想要對我這種毫無份量的小小大一新生下這種毒手呢?其實只要仔細想想,自己擋到什麼人的利益,這個利益當然不是為財、就是為情。

 

系主任看我收起尖鋒相對的態度默默不語,以為我已經默默認罪,他看起來似乎鬆了一口氣,但事後他逢人就說我意圖想要毆打他,但這已無關痛癢,我這張臉就是這樣,一但嚴肅起來便會露出很兇的殺氣,從國中到大學,不知道已經添了自己多少麻煩,可能是上大學後得意忘形,忽略了應該有的「低調偽裝」,看看自己的樣子,嘴角有檳榔渣,穿條會被台北人誤會成流氓的「空巴拉褲」,身上還有濃濃的低俗豔麗香水味散發出可疑的模樣。

「系務會議在學期末的最後一天召開,我會在會議上提報關於你的退學...」

 「系務會議在學期末的最後一天召開,我會在會議上提報關於你的退學....」

系主任興致勃勃地看著我,似乎想要等著看我痛哭失聲,抱著他的大腿跪地求饒的模樣,但他絕對沒想到我只說了一句:「沒其他事情了吧!」

 

我轉頭就走,狠狠地摔了系主任辦公室的大門。

 

除了喪失至親、喜極而泣以外,台灣人絕對不會在別人面前哭,

 

   如果一個地方讓你覺得委屈,你可以走、可以改變它,但不要待在那裡哭。

 

從學校走回宿舍的路很漫長,幾個月以來,這條路往往走得很匆忙,匆忙到連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什麼,匆忙到忘了走這條椰林大道的規則,匆忙到自己以為可以像別人一樣痛快地追求自由、愛情、人生探索。我並沒有感到一絲委屈與悲哀,但卻有種被世界遺棄的失落感,我也許應該找個地方買醉,也許應該再對台大這個也許是我不該來的殿堂作最後的巡禮,但此刻我突然想起英國博士對我說過的話:「懂得處理虧損才是最後的贏家」

 

還有三個禮拜,一定有機會,如果我不去做最後一搏,那永遠都是輸家。

 

p.s這個系列因為大阪神戶的採訪以及京都美食寫稿而中斷了四十天,今天我已經完成第一階段的京都大阪美食的書稿,所以又可以有空來繼續撰寫這個台大五年生系列下去,從今天開始到8/19之前會完成台大五年生-人性空間這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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