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茹坐在床邊縮在冰冷的被窩哩，看著這些自己根本沒說過的文字，看著這一場不屬於她但卻把她捲進去的戰爭，悲慘的感覺幾乎把她給淹沒了。她從來就沒想過要過這種在金錢上舔血的日子，她只希望過著哭的時候有人哄、怕的時候有人陪、煩的時候有人問、累的時候有人靠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半夜有人可以讓她撒個嬌、發個小脾氣，可惜的是，今晚全部都是交易員的電話，今天早上拒絕小茹的那一狗票交易員，竟然厚著臉皮半夜打電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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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天下來累得讓小茹一回家便倒頭就睡，夢中的她永遠陷在礦區小村，嫁給一位無趣粗魯的礦工，住在滿是灰燼的小鎮的集合小透天連棟住宅，基隆的小商職沒唸畢業就到附近高爾夫球球場去當個一天賺不到幾百塊的桿妹，沒有球可以背的時間幫野柳港口的魚船補漁網，挺個肚子在冰冷蹲在港邊的防波堤…..
小茹是被床邊的電話鈴聲吵醒的，刺耳的金屬鈴聲如針刺般地鑽入她的耳內，克服了滿身的疲憊感翻身去接電話，卻讓小茹此刻的胃痛到她不停打滾。，張開眼睛朝床邊電子鐘喵一下，上頭顯示著「11:00」，揉揉眼睛再看一次，這次變成「11:01」，她抓著話筒從上床一躍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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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君平愣住了好一會兒，沈潔森這個名字在幾年前曾經紅遍一時，幾年前沈潔森離開葉國強的團隊後和股票界傳奇人物李中一合組了一個投顧公司，那家投顧公司就以兩個人的姓氏各取一字做為公司名稱：「李沈投顧團隊」，被同業與新聞界戲稱為李大嬸投顧，不過戲稱歸戲稱，李中一靠著幾家特定的媒體力捧與包裝下也營造出「散戶救星」的形象，還一度投身添董的麾下擔任大信金控集團的「投資總監」，但沒多久就被添董與投資界視破手腳，不再施以金援，而現實的媒體也和李沈團隊漸行漸遠，失去了金主與媒體的奧援有如猛虎變成病貓，加上沒有真材實料只會坑殺小散戶的三腳貓功夫，碰到金融風暴後便一厥不振，李中一大師與李沈投顧團隊從此消聲匿跡。
金融風暴導致股票大跌，李中一只好宣佈人生第三次破產，而跟在旁邊的的沈潔森也面臨一貧如洗的絕境，走頭無路下，只好透過老婆來拜託擔任大發銀行副總的小茹，當年沈潔森算起來是小茹著上司，只是不同部門罷了，而沈潔森的老婆則是與小茹在同一個交易小組的同事，耳根奇軟的小茹受不了昔日同事三番兩次地跑到公司來訴苦求人情，就答應了安排沈潔森到她的旗下幹個副理，不過，由於沈潔森曾經三番兩次出賣過葉國強與藍瑞克等老長官，所以葉國強知道這件人事之後，還再三叮嚀不能安排沈潔森在任何重要或者是會參與到機密的職務，於是，小茹就指派沈潔森擔任整個部門的總務工作，畢竟總務無法參與交易、授信或業務行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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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薇咆哮了起來：「你應該很清楚，你不過是個小小的菜鳥檢察官，而且你的老闆可以隨時將你免職而且隨時可以把你收押。你想清楚，你真得要淌這場渾水嗎？」黃薇完全沒有受到周君平恐嚇的影響，反而倒過來威脅周君平。
周君平抽了一口菸後說道：「我相信，」他把菸蔕丟到餐廳地板上，用他那雙鞋底幾乎磨到有如鏡面般光滑的廉價皮鞋用力地踩，然而彎腰揀起來繼續地說：「我老闆要對付我，比我去踩襲菸蔕還要簡單一百倍，他連卸任總統都敢卯起來搞了，何況我這位小小不聽話的菜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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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敢來查我們家的嗎？」黃薇對周君平的態度相當輕蔑。
這也難怪，周君平所隸屬的反貪腐小組的直屬長官章賢祥是博發實際負責人章添祥的堂弟，而且博發集團的資金調度與章家脫不了干係，這幾年來所有與博發集團的掏空案、舞弊案、內線交易案甚至小到連權限屬於地方檢察署的排放汙水廢氣的案子，通通被章賢祥用各種程序方法併案到反貪腐小組，所有有關博發的案子一辦就是數年，別說結案，連訊問或簡易偵察庭都沒有，美其名是慢工出細活、查案嚴謹、或用勿干擾企業正常運作的藉口。一堆券宗被鎖在一些聽話的檢察官的櫃子一鎖就是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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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黃薇的退休老爸在公元兩千年那波金融風暴中輸光了所有積蓄，也賠掉了僅有的一棟房子，當時剛出社會沒多久的黃薇只能硬著頭皮用現金卡借了幾十萬幫父親辦後事，以及幫遠在美國唸書的弟弟買飛機票回台灣，當姐弟把父親的骨灰壇安置好的那一剎那，兩人抱頭痛哭，一場股災把父親的性命、弟弟的未來和安身立命的房子財產全數毀滅。
好色的章添祥董事長當然一下就被主動投懷送抱的黃薇的吸引上了，沒多久就把黃薇安排到博發科技擔任「顧問辦公室特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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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茹壓根就沒想過這招，每次她想要出脫比較大筆的股票，除了要去買通記者編寫一些「天花行空」的故事，還要花一大筆錢去請財經名嘴去媒體推銷，否則就是得用一些見不得光的抬面下管道賣給那些想樣中飽私囊的金融業高階操盤人，像黃薇這次打算利用官方網站的公信力赤裸裸地玩文字欺騙手段，還真的是破天荒呢。
「我還真的要好好感謝股票市場，感謝股市中那些笨到連自己的智商都搞不清楚的散戶，有了他們才讓我們這種人擁有一切想要擁有的，但如果沒有這個股市，我們台灣連三流國家都稱不上呢！」黃薇有點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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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簡單？添董這個從地方農會派系到開銀行、購併金控，兩岸三地都有龐大事業與人脈的傳奇人物，見過各種世面，就憑妳用美色三兩下就可以把他迷到連財務總櫃的工作都肯交給妳管？」實在有違常理，小茹的質疑也不是沒有道理
「不然妳以為男人都是英明理性的動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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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顧問？」小茹一時意會不過來。
「就是章添祥添董啊，咱們以前在大安證券的大老闆啊，只是後來妳跟著葉國強一起到大信金控，而我就一直跟著他幫他做事。時間過得真快，那都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黃薇幫小茹倒了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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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薇的眼睛有意無意地瞧著小茹那塊剛作過電波拉皮後的左眼袋，小茹心迅速拿起菜單假裝點菜來遮掩自己的心虛。
對黃薇露出一臉巴結狀的義大利籍服務生操起極為流利的中文講解起菜單：「本餐廳一共有下列各種醬料，有日本京都式抹茶佐金時口味搭著藍莓為底蘊並以廚師用義大利西西里純手工自製橄欖油混扮而成的；第二種是泰國戈蘭焦島特殊香茅草搭配布袋港魚露與手工有機花生油所調配的特製醬料；在餐盤的右上角您所看到的將煮沸法國干邑白蘭地淋上德國腐根起司並加上本店特有的味琳…..最後幫你介紹的是傳統的橄欖油加熱法並放入鹿兒島洋蔥、巴拉望高原蒜頭一起爆香並淋上松葉蟹蟹糕的紅燴海鮮醬。Vivian！請問妳今天要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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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在當年都編著當灰姑娘故事裡的灰姑娘的女生，幾年後兩個人都沒有成為公主，很想成為公主的兩人留下了一堆玻璃讓王子們去找，可惜的是搞丟了一堆鞋子卻始終只是灰頭土臉的灰姑娘。
好不容易等到葉國強與當議員的前妻離婚，黃薇卻始終等不到葉國強的任何明示與暗示，而黃薇也一直把她爸爸當年因為投資股票失利賠光積蓄因而憤而自殺的這筆帳算在葉國強身上，於是兩人不單單是漸行漸遠，黃薇竟然還攀上了葉國強的死對頭-大安金控老闆章添祥這條人脈，成為章添祥的情婦葉子翡的特助，不到幾年從博發科技的小特助躍升成整個博發科技集團好幾家上市上櫃公司的總管理處的財務部副總，一手掌握整個集團上千億的營收、資產與數以百億計的資金調度，除了位高權重之外，媒體也經常報導黃薇掘起的過程，她擁有許多封號如「最美麗的科技新貴」、「謎樣的半導體女王接班人」…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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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茹坐在黃薇事先在這家餐廳訂好的包廂等著她，歷歷往事浮現出來。
六年前小茹還只是一位在銀行上班不到一兩年的菜鳥櫃檯行員，坐在銀行營業櫃臺最靠進大門口的那一個窗臺，萬一天氣一個不好的話，雨下的太大還會不小心潑在櫃檯內的自己，冬天寒流來襲時，銀行自動門每開一次，小茹就冷到抖縮一次，萬一只要多碰到幾次那種媽媽帶著兩歲頑童來存錢時，那些把自動門當玩去跳進跳出的小惡魔們，門開開關關，溫度時冷時熱，就會害小茹染上感冒，那時候小茹只盼望哪一天可以調到大廳比較裡面的出納櫃臺就可以結束這種日子，沒想到有一天，樓上總行哪些前途似錦的主管，突然跑來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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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茹唯一可行的辦法就只剩下親自去見見這位老同事，傳奇到不行的金融界奇女子-外號vivian的黃薇。
劉科長幫小茹約在台北東區忠孝敦化捷運站後面的某家相當有名的義大利麵餐廳「交易的靈魂」（the soul of trader），小茹決定先回公司停好車再搭捷運赴約，捷運出口處的攤販正倒出滿坑滿谷的仿冒皮包，小茹經手的卻是有註冊商標官方認證的劣質股票。在東區的街頭，二十五歲的年紀在這裡恐怕會被迫升等為「輕熟女」，反而是信義商圈對女人的年齡座標似乎有著比較寬容的度量。沒錯，身著有著越多貨幣供給流動的女人，年歲刻畫的痕跡就越少，古代浪人的「搶錢搶糧搶女人」的明訓在信義商圈應該改成「搶人搶糧搶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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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小茹對董事長的處理方式相當不以為然。
「這樣吧！我們分頭去查查看是誰盜用妳的印章？等大信金控與我們的合併案大致底定後，不排除揪出來移送法辦送檢調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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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電腦螢幕，小茹納悶起來，什麼接到德國政府訂單的傳言到底是不是真的？什麼時候才會在市場發酵？手上這十幾億的債券，賣了半個早上還是乏人問津。小茹看著外頭半數請了長假的交易桌，幾個菜鳥交易員給了小茹同樣的失望眼神，小茹只好到董事長室向吳董報告，作萬一賣不掉的最壞打算了。
董事長室在大發銀行總行大樓的頂樓，不同於其他金融業，吳董事長的辦公室算得上相當簡樸，大小不到二十坪，扣掉會客廳後實際還不到七、八坪，辦公桌完全稱不上氣派而且看起來相當古樸，而且牆壁上也沒有那種金控老闆房間常見的字畫古董，只有一些得獎的獎碑和獎牌獎狀之類的尋常裝潢，唯一一張大照片還是三十多年前吳董和他以前所經營之礦場的旗下礦工的合照，或許是吳董要讓別人曉得他是位不忘本的人吧；簡樸到接近小氣的擺設其實是吳董一種自我行銷的包裝手法，許多投資人就是吃他這套，所以他才能用區區幾個百分點的持股長期握有大發銀行的經營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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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不轉人轉，在商場上銷售下等貨品的方法只有兩種，一種是直接與採購人員談退佣，另一種就是找那些新入行的菜鳥操盤人行騙，小茹拿起了電話打給一位外資私募基金的操盤人，他才剛就任兩個月，之前還曾經被他的公司派來大發銀行當見習生兩個月，姑且稱他為阿凱。
「阿凱，我是茹姐！你最近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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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誰說過的，禿鷹是我們的朋友，牠們淨化了大地，負責分解屍體，是上帝不可或缺的黑暗天使，想想看要是沒有死亡，那有多麼可怕！小茹身旁都是禿鷹，只是大發銀行還沒到瀕死之際，這群禿鷹就等不及撲上來啃食。
小茹再也無法置身事外，如果她可以重新選擇職場生涯，她應該會選擇當一個存款部門小出納，找個電子廠跑業務的宅男嫁給他，肚子裡或許已經懷了第二胎，一家大小在假日開著toyota去擠內湖的大賣場，結帳時掏出從捷運免費報上面剪下來的折價券，順便累積紅利積點，放長假時會將幼兒寄放給住在中部的公婆或萬里的媽媽，與姐妹淘一起去香港買鞋子和雲南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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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金融物語：內線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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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經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