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沒有神的所在-私房閱讀金瓶梅」
作者:侯文詠


沒有神的所在:私房閱讀《金瓶梅》

       《金瓶梅》作者是蘭陵笑笑生,描寫的背景是有關西門慶家族的興衰,表面的場景是北宋末期(借前宋之名的用意應該只是為了逃避不必要的文字糾紛),現時的時空是明朝萬曆到崇禎年間,山東運河重鎮清河縣;故事的架構在我看來有如古代中國版的百年孤寂,只是《金瓶梅》的時空與登場人事物相當地快速,短短不到十年的故事時間流,讀者看到了西門慶的快速掘起與隕歿,看到了大戶家族中的妻妾惡鬥,也看到了樹倒狐猻散的敗壞,看到了在亂世間為了生存的的敗德,也看到了人的靈魂墮落與昇華,當然也讓喜歡從總體經濟背景的我,透過侯文詠的解讀,抽絲撥繭地替我導讀了本書中一些關於明末資本主義的濫觴,也見識到中國史上政商關係的萌芽。

        不過本書並非金瓶梅,而是金瓶梅的導讀,作者不是蘭陵笑笑生而是侯文詠,姑且先從侯文詠談起,侯文詠先生的作品中,我個人最愛其中的三本,一是與蔡康永合作的有聲書「歡樂三國志」,二是「白色巨塔」,三是本書「沒有神的所在-私房閱讀金瓶梅」,這三個作品都有一個共通的特點,那就是「重新詮釋」,「歡樂三國志」用說書的方式呈現三國演義的故事,「白色巨塔」是將日本山崎豐子的同名作品「白色巨塔」,用改寫的方式搭配臺灣的醫界場景而亦仿亦創地寫下台灣版的「白色巨塔」,而本書「沒有神的所在-私房閱讀金瓶梅」則是用多樣面貌與獨特觀點去揭開金瓶梅隱諱在情愛性欲下的豐富內容。

        從侯文詠的深入導讀下,看到了金瓶梅的第一個表層:偷情與背叛,西門慶家族中幾乎全數參與了錯綜複雜的偷情遊戲中,而這些充滿了性愛的偷情中,卻隱約地透露出藉由性愛的種種目的,有人藉此拋開卑微向上階段流動,有人藉性愛交換財富與生存,有人藉由性愛取得家族中的權力….在「淫書」的污名下,種種性愛不過是作者藉此諷刺整個社會甚至政治,然而一切的描寫都是那麼地隱諱,往往會讓讀者只將閱讀的層次停留在既精采又墮落的性愛遊戲上,而忽略了金瓶梅一書中所隱含的多層次內容,無疑地,侯文詠的導讀相當程度地掀開了金瓶梅的種種密碼。一如侯文詠所言:「金瓶梅厲害的地方在於看起理所當然的表象裡面永遠藏著更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而這些其實會在迷迷糊糊的閱讀下被忽略。」

        從侯文詠的解碼過程中,讓我對於善惡是非有了更深一層的人性關懷,讓我對於蘭陵笑笑生多了些許尊崇,我幾乎不看中國古書,除了文言文的隔閡以外,大部份中國文化的世界讓我感到虛偽,因為中國文化什麼都不缺就只缺少人性,因為中國文化什麼都沒有獨獨充滿偽善,金瓶梅書中的人物與對白透過侯文詠的分析,善不再絕對,惡不再絕對,金瓶梅揭露出在底層與真實的中國生活中,追求生存下的真實面,或許不美,或許不善,但卻是最真誠。為了生存與物慾,人人有心機,倫理與道德的尺度連象徵的功能都不具備在金瓶梅的世界中,性愛、婚姻與神明變成一種可以買賣的商品,不再有「慈悲」,也不再有「救贖」,一切只剩錢錢錢錢錢錢錢…..。

        侯文詠點出了金瓶梅書中另一個重要的層面:「逾越」;向禁忌與尺度挑戰本來就是時代進步的趨動力,更是世代交替的人心原始密碼,從西門慶家族中一堆狗皮倒灶的性愛偷情,到西門慶經營超越自己背景的政商關係,以及充滿著突破階級的種種性愛,如西門慶去引誘官夫人,家中奴婢藉由性愛去交換「階級的升遷」,再再顯示明末的中國,尋常百姓在高度資本化的社會變遷下,隱約已經形成了「改變」的氛圍,只可惜這種改變的人心卻無法發展成與西方媲美的民主,挑戰禁忌的心理卻只能跼限在形而上的表層,而無法如一百年後十八世紀的歐洲,形成市民主義而萌生中產階級。

        金瓶梅的大部份篇幅在於西門慶妻妾群之間的爭寵,書中女人們的野心、機巧、心機與肉弱強食,在侯文詠的細心整理下,竟然更是呈現出驚悚、殘酷的畫面,讓讀者不得不相信金瓶梅的妻妾互鬥爭寵實乃朝政的反諷版本的說法,藉由本書的導讀,讓我嗅到了作者蘭陵笑笑生深藏在書中的底層意義,讓我見識到了狀如流水帳的小說對話中竟然有著如此的深意,侯文詠的導讀讓我學到了什麼叫作「內行的看門道,外行的看熱鬧」,也讓在閱讀能力越來越退化的今天,能夠經由真正讀書人的內行解密,讓金瓶梅有一新耳目重見天日的感覺。

        在水滸傳書中這麼一個謀害親夫武大郎的天下第一大淫婦潘金蓮,金瓶梅把她借來當女主角,蘭陵笑笑生不用善惡來看潘金蓮,侯文詠當然更不會如此地看待潘金蓮,甚至於侯文詠還用了現代精神醫學的角度來評斷潘金蓮與其他角色的行為;金瓶梅之所以好看之處就是在於「人性」,人性沒有絕對,善惡只存在人心價值的取捨,西門慶可以扮演地方法院的判官,蘭陵笑笑生藉價值錯置去嘲諷世道,同時也讓欲望去決定價值,讓價值不再有靈魂,讓生存成為價值的最高指導原則,然而這些說穿了都是真實的一面,只是中國文化中「說一套作一套」的虛偽包裝下,讓所謂的價值披上了許多愚民洗腦專用的外衣,傳統中國文學作品中,好人才可能擁有正面的情操,只有蘭陵笑笑生會把善與惡寫的如此模糊,只有蘭陵笑笑生的作品中才不會有醬缸文化中的善惡二元化,侯文詠藉由導讀說道:「我們重新看見了新的深度與可能,並且理解到,原來人是這麼複雜的動物,最壞的人也可以有情有義,最好的人也可能傷天害理」。

        金瓶梅完全顛覆了統治者在文學上的染指,不再會有可以「作之君作之父作之師」的絕對聖君,尤其是最後一回的陳敬濟與韓愛姐的真情,以賣淫為生的女人竟然擁有本書中唯一的「真情」,當小說不再講求道德與社會意義的高度時,便會產生如此真實卻又如此奇幻的人性深度。

        我最感興趣的是侯文詠從金瓶梅中所窺得的有關資本主義與政商關係的種種密碼;例如侯文詠觀察西門慶從嫁女兒到娶第四任老婆孟玉樓與第七任老婆李瓶兒的過程中,發現了從婚姻也可以累積財富(第一桶金)的道理,西門慶之所以可以從一個縣級小店老闆到身家千萬兩的中央級富商,其資本的累積過程幾乎都是靠婚姻而來,這讓我想到山崎豐子的作品「華麗一族」中,將兒女的婚姻當成企業擴張與資金奧源的主要手段,然而西門慶卻能自在於女人性愛財富的遊戲中,而非用子女的婚姻去換取官商關係與資本主義的入場券,在這方面,西門慶是會讓全天下的男人所羨慕的。

        當然,無論是一個故事,一首樂曲,或者一部小說,成功的關鍵在於細節的描寫與不厭其煩的佈局,即便連一個李瓶兒的喪禮,都要鉅細靡遺的交代,並藉由細節的陳述去鋪陳角色的互動、嶄新的佈局、起陳轉結、故事深化,也只有透過如侯文詠的細心觀察與考證,才可以體會蘭陵笑笑生的文字深度;此外一場場的性愛竟然也透露出作者不著痕跡的政治操作、階級變迭、損益算計….等等,然而這些若沒有透過本書的導讀,連我恐怕都讀不出其中的奧妙處,說不定只會把焦點放在形而上的性愛交構、3P亂倫、肛交吞尿(潘金蓮就喝過西門慶的尿,而小妾如意兒也只好性愛上的跟進與加碼)。

        不同於百年孤寂,西門慶家族從掘起到頂峰,在從頂峰隕落到大家族的離散,卻不過是短短十年不到的光陰,說明了明代末期好不容易才萌芽的資本主義雛形,不過是依附在政治的短線操作下,那麼地巨大,也那麼地脆弱。沒有什麼樣的青春年少頂得住歲月摧折,沒有什麼樣的富貴繁華耐得過境遇無常,更沒有什麼樣的愛恨情仇禁得起時過境遷。

        我引用侯文詠的一段話來總節自己讀後的感言:
     「當價值不再,一切只剩下慾望時,生命會變成什麼?」

        或許現在的我可以找到一點答案,那就是無常與毀滅。

       評:五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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