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之塔

波之塔

作者:松本清張

        沒想到,被歸屬於「社會派推理一代宗師」的松本清張,寫起純愛的長篇小說竟然比起推理作品更讓讀者心神盪漾,不禁地要禮讚起這本氣勢磅礡的淒美愛情史詩鉅作「波之塔」。

        主角是一位剛畢業的年青檢察官小野木,女主角是有夫之婦結城賴子,賴子的丈夫是位政商勾結的掮客,恰好是小野木經手的案子的嫌犯,另一位女配角輪香子出身於官宦世家,又恰好的是,輪香子的政府要員父親也是同案的主嫌;單單這些關係就可以看出松本清張所要營造的氛圍,然而,不同於以往作品,「波之塔」並沒有將故事的重心放在這些關係之間的衝突上,松本不再控訴官商勾結,也沒有鋪陳一絲一毫的社會正義,更沒有替讀者安排所謂的「解謎」過程,當然,似乎也沒有角色是屬於單純的「被害者」或「加害者」。

       若以劇情的線條來看,本書略嫌單薄,故事也略微冗長(單單中文版就有近590頁的篇幅,況且本書的字體還是刻意縮小,否則以正常的字體大小來編印本書的話,厚度應該會超過700頁以上);然而松本卻能夠把男女之間敗德的哀愁和空虛,絲絲入扣地用「敘景」的方式呈現出來。

        松本清張的作品中經常會有滿滿的「旅情」成份,在本書當中,松本清張把「寫景」發揮到淋漓盡致,簡直到了用滿滿的文字來構圖,並用文字中的敘景巧妙地呈現出人的微妙心情與角色之間的關係。巧的是,書中一些關鍵的地方,我都曾經造訪過,於是,敘景的部份格外觸動我的心弦。

       譬如小野夫和女配角輪香子相識的地方在-上諏訪湖,書中形容上諏訪湖是「充滿明亮陽光的天空,種滿青青麥苗的廣闊田園,木梨白色的小花宛如星晨般地四處綻放著,蒼翠的湖水….」,這樣的敘景引出輪香子的陪襯地位,輪香子的出場與存在是為了與「賴子」作一個反差的對照,如果賴子對小野夫是追求慾望與敗德的黑暗深淵,那世家千金輪香子則是「星晨般地四處綻放、青青麥苗…」的光明面。

        當小野木獨自漫步在信州月台上,表情透露出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落莫,而這些落寞是源自於與人妻賴子的不倫之戀。

        小野木的內心完全接受賴子是在佐渡的旅程之後,松本把佐渡形容如下:
      「一直到明治時代為止,這城鎮都因為相川金山的關係而顯得十分繁榮;不過近年來,因為金礦的枯竭,整個市面的景況也跟著衰微下去。雖然早已耳聞這樣的歷史過往,不過,非得要親眼看到這景象之後,他才真正確切感受到這整個城鎮的潦倒與寒酸。不管是白色的土牆倉庫,或是格子瓦鑲成的牆壁,都一樣泛著黑色,讓人不由得感到一股悲涼。
        當太陽西沉雲層覆蓋了大地,原本白色的牆壁,看上去也多了幾分陰鬱的氣息;山也好民家也好全都塵封在一片陳舊的頹廢之中。眼前的大海相當不平靜,海平面廣闊的黑雲層層疊疊地垂降下來;被厚重雲層掩沒的太陽即將西沉,讓此刻海面的顏色變的愈發黑暗。看不見船影也看不見島影,眼前所見的只有波濤荒涼而單調的色彩。」

        從小野夫在佐渡所面對的景色去比喻男主角的心境,並順勢去安排一層層呼之欲出的情節,把主角和讀者一起丟進「所擬視的不是波濤,而是自己的人生。」的身歷其境中,也把主角與讀者全部丟進有如被厚重雲層掩沒的太陽的未來人生。

        小野夫與賴子的偷情之旅,地點被安排在山梨縣JR身延線的S溫泉,時空被放置在風雨交加的颱風夜來比喻彼此的危險關係。我曾經搭乘過JR身延線去旅行,身延線給我的印象就有如被繁忙的東京所遺忘的角落,S溫泉應該就是下部溫泉,下部溫泉是個略嫌殘破落敗的溫泉區,用這個地方當成男女主角追逐禁忌敗德的情慾起點,不得不配服松本的敘景與運鏡的功力。

        女主角賴子的故鄉,松本如此形容:「離海很遠很遠,是一個被群山環繞的小鎮;那是一座很安靜的小鎮,是以一座很小的諸侯城堡為中心的城下町,在那裡還可以看得見被崩塌的圍牆所圍繞的武士宅邸,也有好幾座用白色土牆蓋成的古老倉庫和稻草屋頂的房屋。」,所以賴子的個性是被壓抑的(因為不靠海),身份是黑暗封閉的(被群山環繞的小鎮),命運是坎坷的(被崩塌的圍牆)。

        最後的景是富士山腳的「樹海」,樹海是一片綿延數里的蒼鬱森林,由於樹種單純加上地形的緣故,就算是熟稔那片森林的當地人,只要一不小心還是會找不到出口,而迷失在其中,松本用這片蒼茫的樹海與一開始賴子對男主角所說的話做為本書之前後呼應之巧妙橋段:「在這世界上,也有完全找不到出口的道路呢…..」誰都沒有料到,男女主角這段不被祝福不被允許的畸戀,即便付出前途、榮譽、靈魂與尊嚴,卻真的一語成讖:「沒有出口!」

       不禁想起女配角輪香子見過賴子後,倆人分別走在反方向的人行道上,來到了十字路口,輪香子忽然有種感覺,『只要自己一轉過眼前這個彎,就會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從自己身邊離去。』闔上這本書一直有相同的噓唏,世間一些看不透紅塵的男男女女,不斷地在人生十字路口,轉了不該轉的彎,也失去了宿命中本不該得的珍寶,愛過之後的落莫與失落是多麼地不堪。

       不得不嘆「愛不是天生,而是學來的,然而孤獨呢?」追逐禁忌遊戲的魔心便是源自於孤獨,能夠與孤獨和平相處者幾希吧?松本清張運用這些心理把書中的原本該被詛咒的情愛美化了,讓讀者一起掉進賴子與小野夫的命運漩渦中。

        人與人之間,有時候是一種短暫的交會卻震盪出永難忘懷。有些人走進你的生命,像場美麗的邂逅,隨即又翩然離去,仿佛錯覺似的;有些人走進你的生命,像股淡淡的暖流,自在而舒服。也有些人闖進你的生命,然後讓人付出一切該付與不該付的沉痛代價。然而,這一切終將隨著歲月,隨著各自的起程,逐漸地遺忘在某個街角中,或許像賴子選擇把自己留在沒有出口的美麗樹海中,或許像小野夫一樣墮入終生的悔恨中(這是我猜測的,松本並沒有給予小野夫最後任何的心情)。

        最後,或許什麼也沒說,也可以像賴子丈夫在看守所中與妻訣別,抖落身上的眷戀,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如果自己是賴子?如果自己是小野夫?你會不會作出相同抉擇?我忘了是在哪一本書上看過的一句話:「有些事,只能一個人做;有些關,只能一個人過;有些路,也只能一個人走。」

       評:四顆星

      PS..應該是五顆星的,只是本書為了節省頁數本而縮小字體造成閱讀上的些許困惱,所以就減了一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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