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偶爾會想:如果自己的創作生命只剩下一天,最後一篇文章是什麼?絕對就是今天自己所寫下的這一篇:

       日本的福島和台灣的金山是我此生兩個最重要的地方,一個是我的故鄉,一個是我重生之地。

       我去過福島四次,要不是福島發生核災,我還是會繼續造訪這個地方。

       2006年1月我第2次去福島,其中有一天遇到罕見的暴風雪,我被困在郡山附近的鄉下小火車裡頭長達四五個小時,那車廂內除了我們家人外,只有一個住在福島當地的大學生新井。

       當年我結束了專業投資人的生涯(那時候我還當過法拍屋的投資客),想要投入寫作,於是我積極地投稿、拉媒體關係,但是幾乎是處處碰壁,直到我認識了這位福島的新井君,困在電車內整個下午,新井找我攀談找我抽煙,於是兩個人就聊開了,他是一個所謂的御宅族,他打開筆電讓我看他的部落格,他的部落格寫的是動漫、公仔和所謂的cosplay等內容,坦白說我並不是很有興趣,但是當他告訴我他的部落格每天有上萬人瀏覽,短短兩年累積了近千萬的瀏覽人次,吸引一些動漫與公仔的專業雜誌注意,經常邀請他在雜誌上寫些文稿,讓我見識到網路部落格社群的威力,於是給我了很強烈的啟示,回台灣後當天晚上我便註冊了部落格,從此開創了創作生涯。

        回台灣後,我和新井大概每幾個月便會通電子郵件互相問好,或許我對他而言,只不過是日本人習慣偶爾通通信寄張卡片的普通朋友,但他大概不曉得,和他短短地幾個小時的忘年之交,卻意外地造就台灣一位暢銷作家….

        直到福島海嘯後,新井從此失聯,幾年來我寄了不下一二十封問平安的信,他再也沒有回信。

       福島大地震後至今仍有上萬人失蹤,我只能希望他不是其中的一員,新井是我唯一日本朋友,卻….

       幾年後….

       2009年,當時的我成功地寫了幾本暢銷書,但由於我準確地預測2008年金融海嘯,所以我成為財經界的大烏鴉,那一年,我再度面臨找不到出版社幫我出書,坦白告訴大家,那一年我陷入了極度沮喪,明明寫書本本暢銷,明明部落格人氣依舊,卻遭到媒體與出版界的排擠,從媒體名嘴掉到沒有通告沒有邀稿的困境。

        那年秋天我不想寫文章不想出門,天天和老婆吵架,每天的心情不是鬱悶就是憤世忌俗,我也不敢求助專業醫師,因為那時我還算小有名氣,不太願意讓自己的憂鬱症讓外界曉得。

        直到有一天,我太太鼓勵我一個人出去走走(我想她應該是想要圖個幾天清靜)吧!於是我買了飛機票到了福島縣的郡山,一個人在福島的小城市旅行了五天,那五天內我身處於一個完全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國度,走上路上沒有人認出我,五天內我遊歷了福島大大小小的地方,如五色沼、郡山城、會津若松、那須、鹽原溫泉、藏王….

       一個月後我又再度跑了福島一次,兩次獨自旅行,意外又幸運的療鬱了自己的輕度憂鬱,我記得很清楚,自己一個人在郡山小商務旅館兩坪的房間喝的爛醉,也記得在福島的觀光列車上和一群歐吉桑歐巴桑通快喝酒唱歌。

       原來我還是個可以與人快樂相處,原來我還是追尋得到快樂。

       兩趟的福島旅行,我的憂鬱症不見了。

       只是現在再也回不去了,距離福島電廠不到四十公里的郡山,我把自己的憂鬱症埋在那裡,但那裡現在卻充斥著輻射…..

       接下來我想要講我的故鄉金山….

       我的故鄉是金山清泉村,就在北台灣最負盛名的中角衝浪聖地旁邊的小村落,她距離核一與核二分別只有三公里與五公里。

       我的父親與我很早就搬離金山,就像多數台灣農村子弟一樣到大都市生存,農村子弟到大都市打拼相當不容易,但對於所有農村子弟而言,故鄉永遠都是個寄託,萬一哪天在高度競爭的都市中敗陣下來,不管是生意失敗還是投資失利,金山對我們父子兩人,永遠都是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在故鄉還有幾分農地,雖然早已休耕三四十年,但總有一天,那幾分地永遠是我父親、我和我的子孫的最後救贖之地,大不了回鄉下種田也好、蓋民宿也罷,哪天萬一在台北找不到立錐之地,總是有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這種地方叫做故鄉!那些政客永遠體會不出什麼是故鄉.....

       在還沒有發生福島核災之前,坦白說我不是那麼反核,雖然我以前也支持廢核,但我總認為那是種理想,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平衡點,總是很難拿捏,直到福島核災後,我赫然驚醒,核一核二就算只發生四級核災,我的故鄉絕成為宛如車諾比一樣的鬼村,人口強制遷離,永遠不能再踏入一步,連日本那麼有錢的國家至今仍然無法安置福島電廠旁邊幾個小村落的幾萬人口,更遑論台灣政府到時候如何處理呢?

       日本福島對我而言是個讓我走出憂鬱的美麗地方,我頂多不再前往;台灣金山是我的故鄉,是我與我的子孫最後應許之地,我的祖先牌位、祖墳以及那幾分田地,我不能灑脫的說:頂多不回去而已。

       人類最深的感情就是對土地的愛,不論是讓我獲得重生的遙遠的福島,還是我是世代代永遠的故鄉金山,因為對土地的愛,所以我真得很不希望金山成為下一個福島,因為我知道,一旦金山發生核災,對自己與子孫而言,那將會是個死無葬身之地的萬劫不復。

       我沒有什麼立場高唱天佑台灣,我只能卑微且自私地盼望「天佑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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