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牌地址在這裡顯得毫無意義,父親生前抄給我的地址,透過網路搜尋竟然是早已成為廢土的第五棟大樓,但我很肯定自己要找的人絕對還住在這裡面,畢竟前天要出發前才通過電話約了今天下午要見面。

 

   站在傾斜程度不遜給比薩斜塔的四號大樓底下,確實需要勇氣,找了幾個看起來像是當地居民的人問了半晌,每個聽到那個人的名字的人,都只是很不耐煩地朝著一樓的警衛室比了比,連回個話都不願意,好像我是來討帳的銀行行員似的。

 

   警衛室外門牌的字跡早已剝落,但仔細看還是可以看出地址與大樓的名稱「星友和諧四號宅」,推開警衛室的門,門檻之後只見一片漆黑,聞起來有股陳年煙味、濕氣和早已腐壞的塑膠防塵套的黴味,室內狹窄昏暗,地板與桌上髒亂不堪,堆積著起碼超過兩三個禮拜的便當盒、啤酒瓶和亂七八糟的瓶瓶罐罐。

 

 

    警衛室其實很大,但裡頭除了髒亂只剩沉悶的空虛,房間深處傳來一陣空洞的呻吟聲:「妳要幹什麼?」

 

    一個老婦從房間最深的陰暗處的行軍床爬起來,步伐蹣跚地朝著站在門口的我走過來,一邊問話,老婦的兩排牙齒一邊咬得喀喀作響,她踉蹌地走著,彷彿走在一場夢裡,一場恐怕永遠也無法醒來的夢,我仔細一看,老婦的眼神完全空洞,雖然盯著我看,但我知道她眼睛所看的絕對不是我,而是漫長又難耐的過去以及沒有明天的未來,我曾經在精神病院中看過這樣的眼神,看過這樣的眼神,不免嘀咕著該怎麼解釋我要來這裡找人?找什麼人?或許一個人的姓名對這裡的人來說,只是一個虛幻的法律意義。

 

   我當然知道一點物質上的小回饋對於說服貧民窟的人而言,比起和藹的態度更有效,掏出一疊現金遠勝過公民與道德課本上教導的禮貌來得更有親和力,我掏出一些錢放在老婦的手上,深怕她聽不清楚,還大聲地一個字一個字喊出來:

「我要找姚莉莉!妳可以帶我去找她嗎?」

 

   「妳不必講那麼大聲,我沒耳聾。」老婦數了數手上的鈔票,空洞的眼神總算閃出些許人味,臉上也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姚莉莉?這個名字很久沒聽人提過了,妳想找的是yoyo吧!」

 

   「對!就是yoyo,請問妳知不知道她在不在家裡呢?」

 

    只見她點了點頭緩緩地走出門口,對我投了一個「跟過來」的眼神。

 

    老婦帶著我走進一樓大廳,雖然這棟依舊住著一些人,但大廳看起來像是受過轟炸的戰場廢墟,地板上還殘存隔壁那棟傾倒大樓的殘瓦破磚,也堆積著一包包廢棄受潮的水泥袋,看起來比較像是戰場上的掩體,大廳瀰漫著霉味尿騷味以及一坨坨風乾的鳥大便。信箱早就損壞,不知道是誰從哪個大賣場搬來好幾部手推購物車充作信箱,手推車信箱內有堆積如山的銀行催帳單,和各級法院的法拍公告。

 

   老婦站在電梯口用力敲打電梯按鈕,匡噹匡噹宛如鐵工廠發出的聲響由上面緩緩傳下來,過沒多久,電梯間一聲巨響,早已掉漆電梯門打了開來,電梯裡頭一片燻黑,好像被燒過似的,與其說是電梯,倒不如形容是個墳墓,電梯門仿若陵墓墓碑訴說著早已被遺忘的苦痛。

 

  「樓歪成這樣,電梯還能動?」

  「電梯只能搭到六樓,六樓以上要改爬樓梯。」老婦回答。

 

  「我看我還是改爬樓梯好了!你告訴我yoyo住幾樓,你先搭電梯上去等我。」 我真的不敢踏進這座電梯。

  

  「六樓!要搭不搭隨便你,我告訴你,走樓梯很危險,每層樓的樓梯間都住著遊民或吸毒的毒蟲,上次有位外面來的六十幾歲的歐巴桑都慘遭強暴....」

 

   我一聽到強暴、遊民與毒蟲幾個字,頭也不回地立刻跳進電梯。

 

   電梯爬了好久才到六樓,才剛鬆了一口氣的我,撲鼻而來的是集合住宅的電梯間惡臭,天花板角落有幾處渦狀水垢,破損的地磚裂痕間有許多不知名的昆蟲蠕動著。

   「哎喲!」老婦咕噥著。「這裡簡直比養雞場還臭!」

   「你只要告訴我,yoyo住哪一戶,我自己進去就行了。」我提出建議。

   老婦沒把我的話聽進去,自顧自地走到最角落的一戶,指著大門說:

   「就這一戶!」

   她直接推開生鏽的鐵門,鐵門一打開,門口玄關的陰暗處似乎有東西在跳動著,我看到有一團白色的東西從屋內飛到電梯間走道。

   「是野鴿子啦!」那婦人說著。

   「牠們八成是從破損的窗戶鑽進來的,後來就乾脆在這裡築巢了,趕走一批又來一批。」

   不知道yoyo在不在家,我探著頭對著屋內喊:「有人在嗎?我要找姚莉莉女士!」

   那婦人對著我說:「妳別喊了!」

  「難道姚莉莉不在家嗎?」明明這位身兼警衛的老婦人剛剛才告訴我yoyo在家裡頭,我閃過了各種不祥的念頭,會不會這位老婦人把我騙上樓,然後屋內藏著她的同黨,一想到此,我不自覺地把外套拉著緊緊的,滿腦都是剛剛老婦說的毒蟲遊民的畫面。

  「我就是姚莉莉!」那老婦人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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