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扁鑽的逆襲

書名:有日光的地方

作者:總幹事 黃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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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病床的張幹什麼也不想抱怨,躺在病床最大的樂趣就是等我們一群人下課後到醫院去陪他。

        蟑螂學生有個特性,從什麼地方跌倒,雖然不見得就非得原地爬起來不可,但絕對會順便看看地上有什麼好康可以撿拾的,張幹住院這一個月,大夥會那麼貼心的天天跑去醫院陪張幹,其實根本沒有安什麼好心眼,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我們這群蟑螂也好四人惡少幫也好,目標全鎖定在醫院裡頭的那群夜校實習護士。

        她們是一群屏東某護校的護校生,他們學校和張幹住院的這家高雄數一數二的大型醫院建教合作,所以從高二開始就被學校派到高雄來實習,白天在醫院實習,晚上則就近在醫院提供的宿舍內「上課」,若要比苦悶指數的話,那種護理學校的建教生絕對名列前茅,況且,醫院裡頭不是糟老頭、歐巴桑,否則就是奄奄一息的病人與兇巴巴的老醫生,每天有一群年齡相仿的男生跑到病房陪她們打情罵俏,她們其實也挺樂在其中。

       當然這一開始還是由變態的張幹先發動的,從前沒有手機沒有網路,更不流行什麼表白,民國七十年的把妹,一定先從搞曖昧寫情書開始,張幹住院第三天就看上一位天天幫他打止痛針的「小敏」,據變態的張幹形容,說小敏在張幹的屁股上打針之前似乎都會有意無意的「愛撫」一番,就是那股溫柔的愛撫擄獲了張幹的心,還是一句老話,張幹這傢伙說多噁心就有多噁心,初戀的理由竟然是護士打針的手。

       張幹叫他老姐帶來瓊瑤的小說「我是一片雲」,名義上是住院無聊看小說殺時間,其實是要從裡頭抄一些文句拼湊出情書。
        「大仔!你看我這封信的內容還需要增加什麼句子嗎?」

       我實在不想再多看一眼裡面那種「如果你是天上的雲我就是地上的風」之類的句子,但基於挺朋友的立場,我也只好絞盡腦汁地想些情書的句子,我想了半天,想出了「我原來只是浪蕩武林的至尊寶刀屠龍。但妳就像是不出之倚天,一旦與妳相遇又合須爭鋒!」的求愛表白句子。

        張幹仔細地端詳再三後,抬起頭來用崇拜的眼光瞧著我看:「你以後一定是偉大的作家!」

        我以前也是這樣自以為是,直到後來大學聯考國文成績連數學分數一半都不到,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不過是文學草包一枚。

       以前傳遞情書一定得老土地透過第三者,於是這種粉紅信差的工作自然落在我的頭上,我們那個年代的人就算沒把過妹,好歹也總會替別人遞情書跑跑腿,所以大家可以看到一大堆那種無聊的懷舊小說或電影,其劇情總是千篇一律,跑腿的人一定會和收信的妹眉來眼去、日久生情,總有一天那個妹情不自禁地把頭靠在送信跑腿的男孩

        電影最後一定會安排個懷舊的老街、火紅的夕陽,再播放芭樂歌為背景音樂,從中古黑暗時期到台灣三台電視,到上個世紀的日本偶像劇,乃至於現在的韓劇,鋪同樣的梗,催一樣的淚,芭一樣的樂,反正大家愛看嗎,就像大家喜歡聽到股市上萬點一樣。

        送信之前,忐忑不安的我當然會想像出這樣的情節,萬一護士小敏喜歡的是我,我應該要如何因應,於是我想了十幾套攻略手冊,但是那十幾套的兵來將擋的指導原則總不脫「重色輕友」與「橫刀奪愛」。

       當我將情書交給小敏,只見她邊看信邊掉眼淚,根據我看了多年雙秦雙林的愛情電影所得到的經驗,所謂雙秦雙林是指秦漢、秦祥林、林青霞與林鳳嬌四人的合稱,早年台灣的愛情片的主角總是這四個人擔綱領銜,那時候的電影只有八種:

1、秦漢+林青霞
2、秦祥林+林鳳嬌
3、秦祥林+林青霞
4、秦漢+林鳳嬌
5、秦漢V.S林青霞V.S林鳳嬌 三角戀
6、秦祥林V.S林青霞V.S林鳳嬌 三角戀
7、林青霞V.S秦漢V.S秦祥林 三角戀
8、林鳳嬌V.S秦漢V.S秦祥林 三角戀

       如果這幾位巨星能夠再多紅個十幾年,說不定可以後來比較開放的年代中多兩種戲劇組合呢:
9、秦漢+秦祥林 男男戀
10、林青霞+林鳳嬌 女女戀

       又離題了!

        收到情書的小敏,很快地會因為哽咽虛弱而將身體靠過來,我為了讓她方便起見,還把我那又肥又厚的肩膀主動靠在她的臉頰旁,對!順水推舟嗎,女生要的不過就只是一個藉口而已。

      「怎麼有人對我這麼好?」小敏看完張幹的情書後淚汪汪的說著,直到我的肩膀始終等不到小敏的臉龐候,我心中也只能恭喜張幹。

       蝦米!張幹只靠著我是一片雲加上倚天屠龍記就擺平了一個妹!成也我是一片雲,敗也我是一片雲。

       安樂仔和竹雞仔看到張幹與小敏的「勵志」案例後,也燃起了有為者亦若是的雄心壯舉,分別用「窗外+天龍八部」與「月朦朧鳥朦朧+韋小寶」的混搭情書分別把上了另外兩個護生,一時之間探病站崗、打針罵俏分都分不清楚。

        張幹有個「功在黨國」的好老爸,學校當然樂見於「還他清白」,唯一的輸家是我,除了沒把到妹以外,學校根本不把我的「大過」銷掉,而當初誣告我們的那位隔壁班小個子自然成為學校遷怒的對象,張幹的大過就移轉到他的身上。

       賴班導經過這番折騰,倒也收斂了一段時間,而張幹也樂於天天請病假不去學校,雖然腹膜炎早就已經好了,反正學校也允許他繼續請假,二來他老爸有錢天天讓他住頭等病房,三來可以和小敏天天打情罵俏,張幹這病假一請就是一個半月,而我們這幾個死黨也可以利用「幫生病同學溫習功課」的理由,一個禮拜總可以請個一天的公假去醫院,只是,溫習功課成為打麻將,而張幹的打針時間就成為打砲時間了。

       上帝給了我們七情六慾,我們卻把它們變成了色情和暴力,直到有一天醫院的院長再也看不下去,終於下令叫張幹火速出院,我們才結束了高中生涯中唯一一段「西線無戰事」的和平歲月。

       還記得那位後來也被記了大過且身心崩潰的小個子嗎?

       這兩個月間他可沒閒著,他除了天天練啞鈴鍛鍊身體之外,也開始積極尋訪他從幼稚園小學到國中的同學,在七十年代的高雄,任何一個人從幼稚園到國中的同學中,要找到比我帥的人可能不多,但若是要找個敢嗆堵且在幫派混點小小地位的同學,那可比在忠孝東路上找辣妹還要簡單一百倍,小個子男找到幾個在他家附近三鳳宮跳八家將的小混混,後來我聽說是因為小個子男家裡有錢,且用錢相當大方,所以當然就吸引到三鳳宮陣頭仔的青睞。

       強者攻城掠地到處獵食,弱者以金錢利益向強者靠攏尋求保護,這是普世的最終價值,這個小個子除了膽子小容易情緒崩潰以外,其實還不笨呢!

        學校是個極度封閉的社會,任何風吹草動就會傳遍校園內外,其傳播速度一點都不遜於電視的SNG車的直播,然而天天沉溺於醫院溫柔鄉與麻將世界的我們,一點都無感於即將要面臨的危機,人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就是這個道理,只是這次換安樂仔倒楣了,誰叫他的名字和「死於安樂」有關呢!

        省中說小很小,說大還真得很大,大到可以讓七、八個校外幫派潛伏在校園裡頭幾個小時而不會被發現。

        大家可能不知道,以校園治安管理者的角度,最頭痛的時間不外乎校慶與畢業典禮,尤其是校慶當天,學校大門的門禁形同虛設,任何人都可以輕易混進學校裡頭來,再加上校慶當天總有些長官議員來學校致詞說一堆「魚兒逆流向上」的生物學奇蹟之類的鬼話,而教官與訓導仔只能站在旁邊聆聽那些沒有人相信的變態魚類屁話,此時就算整個南部七縣市加上縱貫線的所有大大小小的幫派份子,通通混進學校來也沒人知道。

        總而言之,高中的校慶那天,校長與主任緊張兮兮的等待高官的臨幸,教官則擔心受怕會發生校園尋仇事件,學生更是會害怕沒事出現在身邊的校外份子,

        相對的,平常與人結怨很深的同學不是乾脆不來,不然就是當一天的小孬孬,直接跟在教官或校警旁邊,有經驗的教官或校警一眼就看穿旁邊這群沒事就靠過來的傢伙,鐵定是惹上麻煩,但是明哲保身的教官會選擇藉故甩掉他們,有如警察甩掉無間道的臥底線民一樣,拜託!教官和訓導仔也是人,而且只是個領個薪水與十八趴的公務人員,要靠他們保護,大概只有天真活潑又無暇的小朋友才會相信。

        偏偏安樂仔就是這種天真無邪的典範,他老早就聽到風聲,有些三鳳宮附近的幫派份子會利用校慶對我們不利,但他卻天真的以為跟在教官旁邊就沒事。

       校慶當天我和安樂仔拖到中午過後才到學校,事後聽說那幫人早在學校等候多時,從早上九點一直等到中午,但說來也奇怪,三鳳宮他們那幫人一群七、八個,身穿空巴褲,白領汗衫,每個人都咀嚼著滿口腥紅的檳榔,檳榔汁吐得整個花圃都是,全校學生都知道他們來學校準被鬧事,偏偏就是教官不知道,這和美麗島事件有異曲同工之妙,事情發生後,警察不去抓肇事的神秘黑衣人卻將矛頭轉向異議人士。

       我們一走進教室,只聽到從遠方大叫一聲:「就是他們兩人。」

       只見那幾個「低調埋伏」在學校中庭花園涼亭的校外人士,拿起身邊的棍棒就往我們教室衝過來,安樂仔與我見苗頭不對便拔腿狂奔,安樂仔朝校門口的警衛室方向跑去,而我朝垃圾場的方向狂奔,安樂仔跑到警衛室無疑是想要尋求教官與警衛的保護,而我則是想利用側門的垃圾場那一帶的繁雜地形以及圍牆外的小巷弄來躲藏。

        結局肯定跌破大家眼鏡,安樂仔被幾個人追到警衛室,裡頭的教官與校警竟然一溜煙跑掉了,逃進警衛室的安樂仔有如甕中抓鱉的那隻鱉,簡直只能用「關門打狗」的慘狀來形容,而那群人狠狠地教訓安樂仔之後,卻大搖大擺地從校門口從容離去。

        而我呢!我巧妙了利用校園的動線跑到學校的垃圾場旁邊,正當我要翻爬那座已經爬了兩個多月的圍牆準備鑽進一旁民房的巷弄時,一個台灣工程史上的奇蹟發生了,當我的左腳還沒翻過來的那一剎那,整座牆竟然匡噹一聲:榻下來,連後面拿著球棒追著我跑的小混混們都愣住了,圍牆倒榻重如柏林鐵幕的瓦解,輕則讓我逃過一劫,就在那幾個人愣住了的幾十秒,我抱著「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頭」的叢林法則,一溜煙地鑽進平常翹課的那條熟悉的逃亡路線。

        在校園眾目睽睽下被打成重傷的安樂仔,他的父母夥同議員跑到學校來理論,一問三不知的訓導處除了會同管區派出所警員三番兩次的來學校找我偵訊問話外,竟然把帳算在我的頭上,把事情講成是我在校外與不良份子結怨,而對方認錯人誤傷安樂仔,但由於校方與警方也沒有抓到動手的那群幫眾,所以只好記我一支大過結案,大過的理由是........損壞圍牆破壞公物。

       四百年前清兵翻倒山海關城牆,明朝崇禎皇帝沒多久就葛屁了,幾十年前柏林圍牆倒榻,沒多久戈巴契夫便倒大楣下台了,古金中外凡是圍牆被翻倒,就有人要倒楣,崇禎、戈巴契夫和我都是圍牆坍塌的犧牲者。

        只是當我指證歷歷,校慶那天聽到大喊「就是他們兩人」的聲音就是隔壁班那位小個子,然而卻在那位小個子裝出一副無辜、水汪汪淚眼和忠厚書呆子模樣的外表下,學校與警察完全不相信長相如此乖巧的學生怎麼可能教唆校外幫派到學校傷人呢,而相對我的外表:零八褲、卷成尖形的大盤帽、滿身煙味、大小過不斷,而且還一副據理力爭伶牙俐齒的模樣.....這就是當年學校眼中不良學生的典型,所以,我的證詞當然完全不被信任。

       學校的圍牆會被學生爬垮,不知道是我該減肥還是當初偷工減料,但是夥同安樂仔父母來學校討公道的議員,肯定也順便承包到圍牆重建工程吧。


        張幹出院沒多久,又輪到安樂仔住進同一家醫院,難不成大夥的高一下學期都得輪流在醫院度過不成,只是我當時的一句苦中作樂的玩笑話,卻不幸一語成讖,但那是後話了。

       鑒於張幹與安樂仔先後在學校被白道與黑道打到住院,這一連串衰事的主角–我,不得不提高警覺,天天上學有如草木皆兵的備戰狀態,只要一聽到教室門口有人喊我名字,我已經被制約到二話不說從另一邊的窗戶翻爬到旁邊的防火巷內,只要遠遠看到有人拿著球棒,即使他們只是上壘球課的同學,我都會緊張到想要腎上腺素發作甚至嘔吐。

        被同學霸凌還比較好解決,被學校霸凌那就真的欲哭無淚,一如犯人被獄卒鎖定一樣,連喘息的空間都沒有。

        雖然所謂的道義只是分配利益的表面程序,真正的江湖多少還會講一點江湖道義,然而在封閉的校園中,不分老師學生,都不自覺地捲入一種不分是非、不講真相的血氣方剛的無聊漩渦。我好不容易從一個只從成績高低斷學生優劣的地方逃出,卻跑到另一個僅憑印象與流言來管理學生的黑暗漩渦。

       為了在這種漩渦下自保,我不得不武裝自己,武裝的方法是自備武器,三十年前還屬於冷兵器校園戰場中最常見也最血腥的武器就是扁鑽。

        扁鑽是向強仔要的,他的公司的儲藏室內多的是各式各樣的武器。但他卻使終不讓我們這群人踏進儲藏室一步。

       「這隻是我剛磨出來的!」 一把全新的扁鑽在得意洋洋的強仔的手中把玩著,扁鑽的手把用黑色膠帶綑了一圈又一圈,據強仔說:
       「把手捆膠帶比較有手感,刺進別人肚子以後比較容易拔出來。」

       強仔轉學到一家以所謂建教合作為名實為吸取廉價勞工的私立高職就讀,白天幾乎都在工廠的車床旁度過,於是他有事沒事就在工廠裡頭作一些實驗,後來大約七八年後,我聽說他涉嫌改造土製手槍被逮捕,但這和我的故事已經沒有關係了。

        扁鑽有三個特點:一是短短的相當好藏,二是扁鑽其實只是鑽洞挖鑿的工具,持有扁鑽並不違法,三是尖錐處可以磨成倒鉤狀,刺入人體後會造成巨大撕裂傷,讓對方無力作報復性反擊。

        強仔小心亦亦地警告我:「務必要藏好,第二被逮到不要扯到他身上來,尤其是別扯到「公司」」。他給了我一個名字,一個已經涉案的逃犯姓名,用意就是萬一被查出扁鑽,就把提供扁鑽的責任賴給那傢伙。

        我回家找到一本我在小學畢業時所獲得的縣長獎獎品「英漢字典」,以前的英漢字典相當大本,把裡面的紙挖空剛好可以藏一把小扁鑽,由於外表只是一本平凡無奇的英漢字典,放在書包裡就算被教官臨檢也不必擔心,更妙的是我那本英漢字典外表還有一個鈕扣,更不用擔心不小心露了餡的風險,有了這個防身的祕密武器以後,接下來那一陣子在學校上課以及上下學途中,心裡都踏實不少。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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