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滿臉鬍渣的男子叫做周君平,旁邊被他稱為學長的男人叫做章賢祥,他們兩人與同架次飛機上的其他四十多位男人屬於同一個團體,這群人絕大部份是檢察官,有幾個是地方法院的法官,也有兩、三個司法記者。他們大部份是台北幾個高等法院檢察署(簡稱高檢)的檢察官,組這個到新加坡出訪團的用意,在於考察新加坡貪污調查局(Corrupt Practives Investigation Bureau 簡稱CPIB)的運作模式與公務的交流,順便舉辦新進的檢察官的迎新之旅。 

周君平其實稱不上是位菜鳥,因為他考上檢察官之前的上一個公職是調查局的經濟犯罪偵防組的調查員,前前後後當了五年多的幹員,然後辦留職停薪在家苦讀一年,兩個多月前考取司法人員考試,由於他的調查局的經濟犯罪偵防的工作經驗,所以被分發到高檢的查緝黑金中心。

    被周君平稱為學長的章賢祥則是位老鳥檢察官,在查緝黑金中心內排起來算是第二把交椅,因為查緝黑金中心的頭頭召集人通常是高檢的檢察長掛名,章賢祥在組內是擔任僅次於正、副召集人的發言人工作,排資論序上若不算只掛名在編組內但不管事的老大,他已經是查緝黑金中心的二號頭目了,章賢祥的政經關係與人脈實力非常堅強,現任的法務部長是他的碩士論文指導教授,現任的總統府發言人是他大學的同班同學,現任的桃園縣副議長是他的妻舅,他的太太又是台灣最大光電公司董事長的特助,他的堂哥章添祥就是人稱「添董」的大安金控董事長,而添董的政商關係更是有如盤根錯節的綿密,不論朝野橫跨黑白,添董的太太葉子翡是赫赫有名的博發科技的創辦人,也是事業橫跨兩岸的LED大廠焦點電子的董事長,添董的岳父則是江蘇台商聯誼會的主席。 查緝黑金中心是個常駐於財金部會的檢查官任務編組,雖說是個任務型編組的組合,但是基於財金舞弊與重大經濟犯罪的查緝與偵辦事務已經日益龐雜,這個檢察官的任務編制早已實質化,仿如另一個的特偵組。

    弔詭的是,周君平當初就是負責偵辦博發科技弊案的調查員,只是兩年前他辦案衝過頭,讓他被調離這個案子的偵辦小組,沒多久台灣再度政黨輪替,連周君平的老闆調查局的局長和幾個組長都跟著下臺,博發案的偵辦就從「政治正確」變成「政治不正確」。 

    周君平考取檢察官後,之所以會被分發到章賢祥這個單位,他一直感覺到匪夷所思,因為查緝黑金中心或特偵組的成員,一般都是由資深期別且具豐富實務經驗的檢察官擔任,是一堆人老鳥擠破頭都擠不進去的熱門職務,照理說應該輪不到菜鳥,他解讀這是章賢祥運作的結果,章賢祥擔心自己這個搗蛋鬼萬一哪天對博發案重啟調察,乾脆調到身邊就近看管或收編;這裡簡單說明一下檢察官與調查員甚至於警察,對於辦案的分工與職權分際,警察比較單純,他們負責的是「現行犯」的逮捕與搜查,或是針對已經報案的「犯罪」做調查;調查局的職權就比較大一點,調查員可以作一些「犯罪預防」的工作,就算沒有人報案或檢舉,調查員都可以去主動調查。但是,調查局的任何調查員所做的調查,都需要經由上級的同意或指派,不能產生所謂自由心證而逕行去調查或偵辦,而調查員也沒有羈押嫌犯或扣留證物的權利,必須會同檢察官或法院的同意才能行使,因為調查員雖說是準司法人員,但在職勤上他們是被認定為行政體系的人員。 

    所以調查局的偵辦業務,往往會受到長官如調查局長、法務部長甚至於行政院長的更替,就會有所變化,別說是政黨輪替,即便只是同一政黨的派系惡鬥而造成調查體系的人事異動,都很可能會讓大案化小,也可能讓小案無限上綱。 

    檢察官和調查局與警察各有明顯的職權差異,檢察官有獨立行使職權的權力,不需經由上級指示(當然多數的案件偵辦還是上級交辦),也不需要有人報案或檢舉,只要檢察官自己根據輿情或情資所形成的自由心證,便可以執行司法授予他的公權力。 

   「小周!你在調查局好好的,為什麼想要考司法人員呢?」坐在周君平旁邊的章賢祥邊翻著飛機上的免稅商品型錄邊問著。 

   「報告學長,檢察官的社會地位比較高,薪水也比較高,以前我們調查局的同事,只要是學法律的,誰不想要轉到司法這個領域啊!」 

   「不過以前你們局內你那組經濟犯罪偵防組,聽說肥得很呢!你上面幾個組長甚至到副局長不就是因為收賄才下台的。」 章賢祥有意用語言挑釁這個菜鳥小老弟,順便殺殺周君平的銳氣,用意就是再度提醒,如果膽敢亂辦不該辦或不能辦的案件,下場就會跟周君平的昔日長官一樣。

    學長明知道那是政治惡鬥下的犧牲品,硬是要栽贓成貪污,聽得讓周君平很不舒服,這類宣示地盤的話從考取司法人員分發到高檢後已經聽了好幾回,他除了制式的回答外似乎也無法抗拒這種洗腦式的惱人問題: 「這也是我想要轉來幹檢察官的主因,這裡不會有調查局的烏煙瘴氣,幹檢察官也可以讓自己舒展伸張正義的抱負,無論如何請學長一定要好好教導學弟早日進入勤務狀況。」說完後便站起來向章賢祥鞠躬致敬,順便起身至走道盡頭已經無人使用的化妝室。 

    在機艙上憋太久總是會讓人感到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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