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宇奈月溫泉附近的黑部上了北陸自動道路後不到十公里,進入新潟縣境以後,附近的天色時而明亮時而暗沉,不是因為氣候之多變而是車子開進了的森林密佈的山丘地帶,不知不覺間車到了密集的隧道區域,左邊盡是被灣岬環抱之日本海,在許多的文學作品中所形容的「怒海」-日本海,就用十分猙獰的面貌用強大的季風從海面吹襲著我的座車,不敢想像到了冬天,從西伯利亞吹來的寒冷東北季風,會把這一帶的住民蹂躪到難以生活的困境,而右邊遠方山頭的積雪清晰可見。

       從黑部到系魚川這短短的四十公里的北陸自動道路,竟然有著二十多個隧道,高速公路沿海而築,環抱著陡峭的海岸線,這段高速公路有一大半是將高架橋的橋基蓋在海上,此地處處分布危巖峭壁,素以險峻著稱,高速公路未開鑿之前,這段斷崖之小徑是附近村落與外界的聯絡孔道,因路窄、壁狹,行走不易,所以這一帶的海岸叫作親不知(Oyashirazu)斷崖,意指斷崖的驚險,雖是父母子女之親也難以扶持共濟。還有另一種說法,相傳源氏與平氏兩大家族的大戰戰後,戰敗的平家很快失勢,而平清盛的弟弟平賴盛不得已只好引退至越後國蒲原郡五百刈村,住在京都妻子得知這個消息後,因為過於思念,便帶著孩子經過這條路探望丈夫,結果大浪襲擊,孩子就被捲走了,之後有首歌謠紀念這段往事:
「親不知 子はこの浦の波枕 越路の磯の あわと消え行く」

親不知斷崖
    

        成為了此處地名的起源,這段高速公路上有個親不知休息站,休息站內就有這種傳說的文案說明,甚至引用這段悽涼故事而製作了各種相關商品販售,如親不知饅頭、五百刈魚干、平氏物語的一堆禮盒。不得不佩服日本人可以把歷史、地理、神話與商業包裝的如此精緻,連一個小小的休息站似乎都透露著濃郁的歷史情懷。

       日本海幾千公里盡是怒濤與險灣,難怪當年蒙古軍隊與明朝軍隊都在日本海遭到不側鎩羽而歸,有歷史學家提到當年要是蒙古大軍順利征服日本,或許二十世紀的歷史一定會完全改寫,但是我持保留態度,因為那道日本海的天然險阻就註定了日本這個國家在16到18世紀可以免受東方強權的鐵騎,同時也因此能夠鎖國以免遭到中國文化的腐蝕,可以用一種較原始或較單純的面貌去接受十九世紀的現代西化,我一直深信日本這個國家會強盛的主因有二:
        一是她的鎖國政策,她完全不去接觸中國從元朝到明朝的那一段中國最不堪的文明與文化,也就是說她沒有被明朝的腐朽儒教給傳染到,而能夠保持原始的面貌。當然第二個原因是她掠奪了咱們台灣的資源,甲午戰爭後取得我們這塊寶島,讓日本的國力與資源迅速倍數的強大,面對史書,真得不曉得當年慈禧太后與李鴻章的腦袋裝了什麼東西,竟然把台灣這塊戰略要地與滾滾資源(尤其是農業)奉送給日本,歷史的巨變真的都只在一瞬間的定奪。

       有機會的話我會再度造訪這段路程,我從系魚川IC下高速公路,彎進148號國道,進入的長野縣境,就算是日本當地的遊客可能都不會開這條路,絕大部份的旅客會繼續開北陸自動道路到新潟,會開到上越市後再南下走上信越自動道路到長野,我會選擇走這條路的用意只有一個-松本清張。

       松本清張是推理小說迷心中的大師,與克麗斯汀一樣,如果沒看過松本的小說,別告訴別人你看過推理小說;而松本的作品中會有一股頹廢、孤寂的文風,而主角的故鄉往往會隱藏著種種不堪回首的往事和秘密,或者某個溫泉鄉中曾經發生了不願讓外人知的命案現場,或窮鄉僻壤、山巔水涯處發現被害人的屍體或嫌犯的鬼魅魍魎。




        如『零的距離』書中女主角透過到金澤北陸去尋找她那失蹤的謎樣新婚丈夫,然後在能登半島的洶湧怒海畔抽絲剝繭地探索著他丈夫的過往人生。如『點與線』書上殉情男女的最後投宿點-九州博多海灣旁的僻靜溫泉鄉-香椎,以及嫌犯現身的青函渡輪(行駛於本州的青森與北海道函館之間)。『砂之器』中的嫌犯為了成為內閣大臣的女婿,刻意隱藏身世之謎而犯下一些惡行,書中的警探遠赴山陰的出雲去探訪,而嫌犯在東北的羽後地區故佈疑陣,最後卻在東海旁的伊勢半島的落破戲院中找到了揭開兩代之身世謎霧。『歪曲的複寫』書中為了保住美好前程的稅務官員,利用東京JR中央線的地理與對當地的熟識,犯下殺人與棄屍的罪行。『D之複合』這本書更是集各地風土與神話大全的一本推理旅情小說,從天橋立的丹波半島,到姬路、明石大橋,到山陰的三朝溫泉,以及房總半島等地,松本清張這本『D之複合』將推理、神話與風土的結合發揮到極致,除了細膩的文化素材以外,簡直是日本史上最有旅情畫面的推理巨作,看了以後,人是誰殺的?為什麼殺人?早已經不重要了,呈現在腦海中的是一幕幕透過松本清張的文字而神遊的神社溫泉與自然景色。

       然而,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眼之壁』和『影之地帶』這兩本長篇推理,不約而同的是,這兩個故事當中的陳屍地點都是長野縣的青木湖與木崎湖,這些湖位在長野北端靠近富山的白馬地區,也就是我選擇的148號國道會經過的區域。青木湖、中網湖和木崎湖就形成所謂的「仁科三湖」,其中最大的是青木湖,她的最深的深度達58公尺深,難怪松本清張的小說情節裡面,那些兇嫌喜歡將被害人的屍體丟入這個深淵當中。推理大師如此形容著木崎湖:『正面是山,湖面是深色的山影。這個湖的風景實在不錯。真是個寧靜悠閒的地方,除了有時火車會鳴著汽笛經過外,沒有雜音。』(影之地帶 P102)、『木崎湖的綠閃亮得刺眼。』(影之地帶 P199)、『湖裡有個小島,湖面上倒映出黑姬、妙高群山,這幅風景真美,可是裡面卻有個東西讓自己毛骨悚然。』(影之地帶 P102)、『長野縣北安曇郡有座小湖,名叫青木湖,它是位於海拔八百公司的淡水湖,屬於仁科三湖之一,方圓約一里半,湖裡有少量的西太公魚與石斑魚,東西兩側有高山雄峙。』(眼之壁 P359)、『走出車站前,右側便是青木湖,夕陽將部份湖面照得波光粼粼』(眼之壁 P363)

木崎湖

 
青木湖

        可以讓人從家裡或辦公室內,由工蜂宅男蛻變成旅人的元素是什麼?為了什麼去旅行?海角七號觸動了對恒春的依戀,悲情城市勾起的對九份的好奇,「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的閱讀燃起對布拉格的浪漫期待,壽岳章子的『千年繁華』讓人對京都充滿迷戀,亦或是一個簡單的畫面啟動了內心旅行的渴望,想去哪裡旅行,不需理由,即便像我只是為了找尋推理大師的棄屍地點,也可以讓旅徒中添了許多無法形容的樂趣。坦白講,仁科三湖相當無趣,本身沒有多少遊憩資源,然而千里迢迢地從書房的書本出發,彷彿書中的警察在湖畔辦案與思索的畫面正由自己扮演著。

       旅行往往是由一段文字、一個畫面甚至一個想法開始呢!

青木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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