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神秘祭典

 


▲   嗜血的交易部落   ▲


金融市場中有一群異於常人的幽靈部落,他們行事詭異低調、神出鬼沒,外人實在很難能窺得該足群其神秘之殿堂,這群人往往會在金融市場哀鴻遍野時悄悄的出現,當別人陷入衰退的苦痛時刻,就是這秘密部落慶祝豐收的祭典;他們披著金融市場最鮮為人知的神秘面紗,進行著交易量最龐大的多空廝殺,這群金融怪客被稱之為債券交易員。


    台灣的債券交易市場之規模,平均一天成交量高達新台幣兆元以上,約為股市的八到十倍,是外匯市場的二十倍(註)。

(註):在2004年以前的債券交易,仍然是用傳統上的交易方式為主,金融業的交易員用電話來來進行口頭之買賣,2004年以後才慢慢轉變為網路線上交易。

  

 大安證券的債券櫃檯今天特別忙碌,強老大決心要放手一搏;如同等待獵物一般,強老大可以花十個月去等待出手的那一剎那,寧可十個月蟄伏不動去等待,等待獵物一出現就有如美洲獵豹般的,用最快的速度進場掠奪;債券市場的獵物就是:景氣衰退。


    債券交易員通常圍成一個圓桌有如豐年祭的典禮。在交易桌上沒有階級與資歷之分野,在交易的世界只有單純的輸贏。交易員手上的電話、鍵盤與電腦螢幕就是他的世界,當交易時間一ON deal時,交易員就開始奔馳在他的部位,不需客套、不需應酬,只有買賣與成交,只有殺戮與爭奪;交易中的交易員,在收盤之前是不允許被無關的行政庶務所牽絆,交易員的思維只有損益與數字,沒有是非與感情。金融市場中,最徹底執行成王敗寇的叢林法則的就是債券市場,因為這市場沒有散戶可供廝殺,全部都是法人、大戶的正規部隊之間的決戰,與股票市場最大的不一樣是在,股市間可以聯合一些法人聯手坑殺散戶,然而債券市場沒有龐大的散戶可供宰殺,債券交易員可能在十分鐘內就被殺戮而滅頂,也可能在一個小時中的瘋狂trading而一戰成名;在這個市場很難有超過十分鐘的盟友,交易的過程就是結盟-背叛-復合-踐踏-欺騙的週而復始;而這樣的過程竟然可以在十分鐘內完成一個循環。

   

強老大緊盯著一些枯燥的經濟數字苦思,他花了一個晚上去計算主計處所公佈的舊資料,越算越覺得裡面似乎遺漏了什麼,他習慣把一些繁瑣的總體經濟數字拆解後再重新組合,以尋找出被金融市場所忽略與遺忘掉的一些記憶拼圖。早上八點,他踱步在交易桌前,面對所有的交易員,強老大詢問著:

    「大家對今天主計處要公佈第三季GDP(註)成長率有何看法?」

   老鄭先回答:「一般是預期在3.5-4.0﹪之間」


註:GDP即Gross Domestic Product 國內生產總值,亦稱國內生產毛額。其定義為在一個國家內一段特定時間(一般爲一年)裏所有生產產品和貨物的總值。


   小茹看著路透報價系統內美國債市的走勢說:「從美國公債的表現來看,台灣債市應該是有點多頭表現機會!」

    強老大問:「史坦利!你剛剛調到債券部,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史坦利看著他自己所導出來的經濟模型後說:「我認為數字恐怕會不如預期,因為政府過去三個月來似乎刻意隱瞞某些數字!」

    強老大會心一笑地說著:「我也看出來了!」

    小茹繼續報告:「花旗銀行這幾天放出風聲,他們一直在倒貨,我有透過其他的broker,故意去找他們做試單的交易,的確,他們是真的在大賣公債。」

   強老大老神在在的講:「小茹!不要被他們的障眼法給騙了,他們常常會透過一些同業分散賣出,然後神秘地在市場默默的透過一些守口如瓶的交易商吃貨,這種老狗變老把戲沒有什麼了不起。」

    強老大看完部位報表後繼續說:「有時候一些交易商甚至會故意敲鑼打鼓的到處鼓吹作多,一副台灣第一勇的頭號死多頭,卻暗地裡偷偷的賣出公債;最好笑的是幾年前同業交易圈中有一對夫妻檔,他們回家以後,個人電腦竟然各自鎖碼,連另一半都要防範多空態度的走漏,結果!後來那對夫妻也只能離婚收場了。」

    史坦利好奇的問:「那他們為何不申請調職就好了?」


   強老大微笑的說:「這是個引人入勝的工作,刺激又迷人,一旦當了交易員就會非常enjoy在其中,也可以說是迷失在其中而無法自拔。」


強老大看了時間,八點四十分後說:「我就賭今天主計處公佈的第三季經濟成長率為負成長,不要問我如何算出來的;史坦利!你趕快寫一篇第三季成長率將會十分亮麗的利多報告給記者夏三蘭,九點半之前就要給他,好讓他在十點鐘之前在網路即時新聞裡可以刊登。」


    史坦利疑惑的問:「副總!你剛剛提示的不是這樣阿?」(註:債券走勢與經濟成長通常成反比,景氣越是衰退,債市的多頭也就越強勁。)

    強老大瞪大雙眼對著史坦利說:「笨屎蛋!透過記者去騙人是最迅速與也是最廉價的,債券市場的一些交易員其實跟股票散戶也沒什麼兩樣,刊個新聞誘使他們去放空嗎!知不知道!有一些笨交易員也是看新聞憑感覺去做交易的,這些比較好騙的交易員,一定要先把他們騙到手。」


   「老鄭,你到處去找其他同業聊八卦,隨便編一堆利空去嚇嚇他們!就說外資要撤資啦!股市要反彈啦!郵匯局要大賣債券啦!ok!盡量發揮你的想像力去說故事。」

(註:股市的上漲也經常是一個債券的利空因素)

「小茹!你只要開盤就一直買一直買,直到我叫你停止時你才能停止,否則,就算天塌下來也不要理會,就是不斷的買。」

   

    強老大坐上了交易圓桌,交易員的工作跟一般金融人員很不同,所有的交易員以及後台交割人員必須面對面的坐在一起,桌上的位置沒有階級之分,因為交易員除了緊盯電腦螢幕和拿起電話與客戶或其他同業敲交易外,更重要的是,必須能隨時知道其他同事的交易內容與動態;而且交易過程中幾乎不能停止,老練的交易員可以一心多用,練就同時與兩、三條電話線上的客戶作交易,一雙眼睛必須緊盯交易主管的任何手勢,甚至在短短的幾十秒鐘的一通電話要立即改變多空方向。

   

強老大對大家喊了一聲:「開戰吧!」

    不到九點鐘,所有的人立刻將電話通通撥出去,小茹開始盯著路透社所有交易商的報價,時間的流轉、報價的跳動,小茹就像一位訓練有素的機器人般,用最快速的指尖挑動按鍵,猛撥打同業的交易專線。


    「A銀行嗎!我是大安證券小茹!我要拿你的5.00﹪的報價,你有幾億,好!三億都給我。」電話的兩頭不需客套也沒時間哈拉,各自為自己公司或客戶的部位作多空交戰。


「國華銀行李經理嗎!我是大安證券小茹,你的4.99﹪我全要,什麼!改價錢了,再見!」買賣不成也不需多言,電話立刻掛掉尋找下一個可以撮合的交易商。


「B證券周協理嗎!我是大安的老鄭,你有沒有聽說一些票券公司這兩天猛作空嗎,小心,我們副總聽到的,我好意跟你說,你知道我們葉副總的消息一向是很靈通的!」

    只見開盤不到十分鐘,整個市場因為小茹的不計價的掃貨買進,以至於利率向下滑落5個bp(註)。


(註:1個bp就是利率萬分之一的意思,而債券利率跟價格是呈現反向關係,債券走多或買氣很強時,成交利率會一直滑落。)


    「台銀的劉副理嗎!我是大安證券阿強,我委託你幫我賣出五億的十年期公債!」


    小茹豎起耳朵聽到強老大的交易,立刻將手中的電話掛斷,納悶的對強老大吼叫著(註)::  

「強老大!為什麼你和我對作!」

   (註):交易當中雙方若有事情時,直接掛上就可以,不必遵守電話禮儀!而交易室內同時至少有八、九個人在講話,通常同事間必須用吼的才聽得見彼此的聲音。)

 強老大機伶的吼回去:「你不必管啦!我不是叫你天塌下來也別管,你就是坐在那裡,一直給我買進就對了。」

   

一旁的老鄭偷偷的告訴小茹說:「那位劉副理是市場有名的大嘴巴,沒多久整個債券市場就會傳遍我們大安今天作空的假消息,否則你這樣一直買,哪有什麼賣盤會跑出來,不引誘一點空頭出來,你怎麼買得到好價位呢?你知道一個交易室裡面除了一個打前鋒外,其他都是打後衛來掩護前鋒。」


    如同一場足球比賽中,中場球員不斷的盤球過人、短傳回踢,這些動作看在對手的老練後衛防守球員眼中根本就是不值得注意,老練的守門員會去注意攻擊方的暗樁是哪一位,而不只是緊盯著球。


    交易的量雖然很大,但是每當小如買超十億,強老大就會透過市場的大嘴巴反手賣個五億,不斷的交叉障眼讓其他交易商摸不著頭緒。

當然,同業也會來試探多空的決心,有些交易員會用嚇唬的方式,希望嚇阻發動攻勢的交易商停止多空攻擊,只是這技倆往往都是些沒有填裝炸藥的虛假煙霧空包彈罷了!


    「大安小茹阿!我這裡是國華票券的交易室,你們不用買的那麼辛苦啦,我有二十億一次給你,4.97﹪你要不要?」


交易對手想用嚇唬的方式嚇退小茹的決心,沒想到長期在強老大訓練下的小茹,有著很強烈的交易心理,完全不會被任何事情或言語所震懾,冷冷地執行強老大下的指令:「二十億、4.97﹪,我全要了,買進成交!」

    捏造的新聞被記者散佈出去以後,市場的多頭氣氛立刻凍結住,強老大對著小茹吼叫著:

    「拿個兩三億去市場亂拋,來增加一點空頭氣氛!」


    強老大率領著一群交易員猶如海洋中的烏賊兵團,到處的噴出黑色墨汁以混淆整個市場,海洋中的其他生物往往會被這種突兀的欺敵戰術給迷惑,而作出生物般制約的反應—上鉤。

    三個小時交易室的電話沒有停過,印表機的報表紙幾乎堆積如山,後台的交割人員也無法離開半步,只見強老大拿著免持聽筒的電話來回的手舞足蹈、喃喃自語;老鄭絞盡腦汁的構思各種利空傳言,小茹幾乎同時拿起三支電話吼叫:「買!買!買!」整個人似乎陷入瘋狂狀況;史坦利第一次見識到債券交易,似乎被這種陣仗給嚇住了。


    債券交易通常是沒有中午休息時間的,只見強老大還在對著電話吼叫著,其他交易員幾乎已經累的癱瘓在交易圓桌的椅子上、

「兩百億了(註)!副總,再買下去會爆掉了!」負責後台結算的主管大喊。

強老大一聽只好大喊一聲:「收盤!」。


    (註:台灣債券市場的每筆交易單位是五千萬元,也就是說買賣的報價雙方一次成交就是五千萬,在實務經驗上,一家交易商每天買賣成交金額達兩三百億是屬於正常狀態。)


    疲憊的身體、嘶啞的聲音、虛脫的精神,結束了交易室一天的戰爭,是接受光榮的歡呼?還是送往秋決的斷頭台?交易的內容往往是一翻兩瞪眼,交易長如果無法承擔這種壓力往往只有一途-回家吃自己。

    史坦利擔心地問著強老大:「萬一我們早上預估錯了,一口氣又買這麼多,該怎麼辦?」


    強老大吞下了一大口冷卻掉的咖啡說:「這咖啡是誰煮的?難喝死了;我相信屎蛋你不會看錯的,萬一看錯的話,你就跟我一起辭職去改行賣咖啡吧,哈哈!反正咱們公司最近流行辭職。」

強老大哈哈大笑完揚長而去,只留下史坦利,一動也不動的在辦公室角落思索著強老大的弦外之音。


▲   崩解的團隊   ▲


強老大打算先在辦公室休息一下,沒想到藍瑞克已經在裡面等他。


「瑞克!明天要不要陪我一起去開董事會呢?從黃阿川的副董事長職務被解任以後,公司開會已經不用跑到台中了。不過還是得跑到林口老董的辦公室去開,我們這個集團很奇怪,從不在自己的辦公室開。」強老大親自動手煮咖啡。

「要不要來一杯傳說中的咖啡島-印度洋上的浦爾門島的黑咖啡啊?」


「不奇怪吧!誰叫我們有個不喜歡外出不喜歡見客的老董。」藍瑞克點了點頭。

「嚐試看看這批限量生產的豆子。」強老大端上咖啡後,帶著責怪的語氣告訴藍瑞克:

「你竟然越級向添總提出辭呈,完全跳過我,你從來不會越級報告的啊。」


藍瑞克笑著說:「因為我一定要走,而且不想被你慰留,只好越級向添總遞辭呈。」

強老大看著電腦後說:「今天,我一口氣幫公司買兩百億公債,我們公司今年輸贏就完全靠這筆買賣了。對了,你有把握添總會放你走嗎?」

「別往臉上貼金了,添總押寶押對以後,儼然成為新政府在金融界的大老。我們母公司聯安銀行在楊宏林事件以後,可說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加上黃阿川的股份通通被添總『梭哈』一空,我們這批人對他也沒有利用價值了。」藍瑞克分析起公司的現況。


「瑞克!別對我說謊。你講的這些事情,以你的個性,這並不是你待不下去的理由。」強老大有點咄咄逼人地問著。

藍瑞克喝了一口咖啡:「強老大,你煮咖啡的功力不輸咖啡廳的老師傅。」


「想要離開的原因很多啦!自從vivian的爸爸因為輸光積蓄,又在無力債還的情況,吞下安眠藥自殺後,幾年下來,我總覺得大家來這裡追求理想與財富,這個過程是不是付出了太多代價。你還要聽下去嗎?」

強老大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浮世繪板畫『海女』前,對藍瑞克點了點頭:

「繼續講!」

「阿強!你為何只掀開楊宏林的洗錢案,而卻沒有將黃阿川與的台鳳弊案揭發呢?沒錯,前者與我們的利益有關,後者卻悠關公益。」


「你想想看,若去掀開黃阿川的底,首先遭殃的會是誰?就是聯安銀行與國華銀行,這兩家銀行長期栽培我們,我不想這樣作。第二個遭殃的恐怕是潔森,雖然他與我們漸行漸遠,但是,他買了那麼多台鳳股票,而一年的附買回期限眼看快要到了,黃阿川或台鳳公司方面,如果不履行買回股票的義務的話,我不敢想像有什麼後果,雖然他不仁在前,只是,我就是對老部屬下不了手。」強老大一口氣喝掉手上的那杯咖啡。


「還有,若整件事情無法收拾,公司自營部買進的十億台鳳股票,一夕間會成為廢紙,公司會產生十億的損失,大夥快要領年終獎金了,別讓大家過個不好的年。」


「這點,就是我當初會跟你過來大安證券的唯一原因呢!」藍瑞克認同強老大的用心。


「第三個遭殃的是,國華銀行與現在聯安銀行的新舊同事,他們不過只是上個班養家活口,不得不聽命行事,這些可憐的人不比你我,我們可以和金融高層做周旋,我們有條件向資本家斷然地說不,但是他們沒有,只是,他們卻往往成為代罪羔羊,瑞克你聽得懂嗎?」強老大說出了自己的各種顧慮。


「可是楊宏林也是無辜的啊。」藍瑞克替楊宏林叫屈。

「他是金融玩家,他是遭受家族鬥爭,這是他的原罪。」

兩人陷入了好幾分鐘的緘默,互相咀嚼著彼此的想法。


「坦白說,我明天也是打算向董事會辭職。」

藍瑞克一臉訝異地看著強老大。

「既然打算要辭職了,為什麼今天早上還搞那麼大的陣仗,買進幾百億公債,我想不透?」


強老大苦笑地辯解:「不要把我做的每件事情,都看得十分權謀。我只是單純地看好債券的未來行情,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罷了,幫公司賺點錢幫,讓留在公司的老部屬賺點年終獎金,唯一有私心的原因是,想在金融業留下一個全勝的交易記錄吧!」

「以及那麼一丁點的好聚好散吧!留下一個值得驕傲的成績離開職場,聽說會有助於未來的人生呢!」


強老大繼續說下去:「許多事情需要時間,慢慢沉澱、慢慢累積、慢慢復原;對了,你有把錢拿給vivian嗎?」

藍瑞克:「我有按照你編的故事,去騙她說,黃校長當初買進春日堂認股權證的買單已經被你取消,他生前有一筆資金交給你幫他操作,所幸小賺一百多萬的謊言。」

「她相信嗎?」

「vivian當然不相信,於是我前幾天就用你的名義,匯款到美國給她的弟弟,並請他弟弟安心唸書,畢業以後來大安證券上班,用薪水慢慢地還。」


強老大嘆了口氣:「她辭職後這幾個月,我都找不到她,瑞克,你知道她的下落嗎?」


藍瑞克用沉默來回答。


「你還沒回答我,你離職的真正原因?」強老大的個性就是如此,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定要追問到底。


「看樣子就算我不講,你以後也是會知道的,沒有事情可以瞞過強老大的。」

強老大走到辦公桌前看著網路上傳來的新聞:『行政院宣佈停建核四』後說道:

「看樣子景氣恐怕復甦不易,我們那批公債可以幫公司賺上一筆了;知道太多事情沒有多少意義啦,尤其是那種無力感,你明知道一些事情會發生,卻不能去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事情去傷害到身邊的人。」


 「阿強,過完年以後,我要去曼谷。」藍瑞克斬釘截鐵地說出。

「曼谷?」強老大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我們幫楊宏林處理一些股票以後,我跑了幾趟曼谷和他碰面,順便把他那筆巨款帶去給他,深談了幾次後,他有一些新的生意在雲南與曼谷,我想到曼谷去幫忙。」


強老大聽完後想了許久後說道:「我懂了!我終於懂了!」

其實!強老大還是不懂。


▲   隔璧球道的女人   ▲


    開董事會當天的清晨,強老大喜歡到金山海邊的球場,單獨一人挑戰十八洞。


    深秋乍寒的北海岸金山海邊,已經開始刮起東北季風,秋末北海岸清晨的寒風陣陣向強老大襲來,黑夜變得愈來愈不想離開,五點半的球道第一洞,仍然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球場旁是波濤洶湧的大海,陽光一副無精打采的,似乎捨不得從厚厚的黑雲中灑下任何微光,卻無情地飄下陣陣雨滴。


    強老大拿起開球木桿,勉強在清晨的雨中開出第一球,僵硬的身體與濕滑的手掌,不小心就把球開到隔璧球道,強老大坐在球車上駛向隔壁球道。

    「小心看球!」不料隔壁球道竟然也有人正在開球,球也是打偏了朝強老大的球車飛來,差點被打到的強老大嚇出了一身冷汗,心有餘悸地露出苦笑向對方致意,自己沒有注意,就任意地跑到別人的球道上去找球,當然怪不得別人,只是沒想到,又濕又冷的平常日的清晨,球場竟然會出現第二個人。

    強老大仔細一看,又是那位連續三天早上都在同一個球場碰到的女人,由於已經打過照面好幾次,強老大禮貌性地主動去打招呼:

   「早!不好意思,妨礙到妳發球。」

    「是啊!視線不好又下雨。」對方也是一副不好意思地樣子。

   強老大注意到她也是單獨下場打球,基於國際球場的慣例,可以邀請併組打球。

「妳好!我姓葉,很高興與妳併一組打球。」

「我姓~~~顧。」

   「連續好幾天,我都看到妳來打早球,只是今天似乎沒找球伴。」


    那女人禮貌地回答說:「我的球友臨時放我鴿子,既然大老遠跑一趟球場,就硬著頭皮自己下場打球,反正我以前在美國,也經常單獨到高爾夫球場擊球,況且這個球場,還有桿妹可以聊聊天。」


    球場有球場的社交禮儀的規範,不該問的、不該講的,強老大當然十分清楚,兩個人併組打了三、四洞後,突然間雨勢變大,天空也響起了好幾聲悶雷。


    打高爾夫球的唯一禁忌就是打雷,由於球場的球道多屬平坦、寬擴,自然很容易吸引雷電的襲擊,而且,絕大部份的球桿都是鐵製(或一些合金)的桿頭與桿身,當閃電來襲之際,球桿自然就成為絕佳的導電體,所以每年都有發生好幾起,高爾夫球友在球場不幸因閃避不及,而慘遭被雷擊斃的不幸事件。


    強老大與那女人在第五洞的涼亭躲雨,過了二十分鐘後,發現雨勢愈來愈大,只好放棄繼續躲雨。

    強老大舉起右手掌禮貌地主動與那女人握手致意後,便各自地離開球道與球場。

    走出球場,強老大驅車沿著海邊駛去,才停不到十分鐘的雷聲又隆隆作響,清晨七點的天空竟然還是一片蒼茫的漆黑,而雨勢卻愈下愈大,就算把雨刷的速度開到最大也無法撢去車窗玻璃的水珠,強老大打開遠光燈,仍然無法完全照亮前方的路面。


    打開收音機聽一下昨晚美國的股匯債市收盤的新聞後,雖然小白球打不成,但是,昨天傍晚主計處公佈的第三季成長率,結果竟然是呈現負數的大衰退,除了強老大以外,跌破了市場所有專家眼鏡,無獨有偶的,美股昨晚大跌四百點,看起來全球景氣又要面臨進一步的衰退而進入蕭條,然而,蕭條卻是公債的最好朋友,看樣子,強老大昨天幫公司狂買兩百億公債,這個如意算盤打得挺精準的。


   董事會十一點才召開,強老大一看時間很多,心想索性不進去辦公室了,一旦交易員打起順手牌以後,千萬別亂動部位,讓已經賺錢的投資部位繼續賺下去,別急著想要殺雞取卵;金山是個漁港,只要是比較寒冷的漁港就會有溫泉,自古以來這裡的溫泉就長期撫慰著受凍的金山漁夫,漁夫回港以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去泡泡溫泉,泡到滿身大汗,把滲入骨髓的寒氣逼出體外;長期以來,基隆港的商人,也學會了招待日本客人來金山泡湯,來拉近彼此的距離,而且金山的溫泉相較北投礁溪等名湯,少了幾分胭脂卻多了些許單純,很適合葉國強這種喜愛享受孤獨寧靜的泡湯客。


   車子停在常去的「銀湯」門口,強老大一下車,旁邊一部黑色汽車走出三名男子,其中一名男子熟練地舉起鐵條,面無表情,像是對被毆打者的身體的下場絲毫不感再意似地猛力揮打。強老大的肚子被鐵條打中好多下,突然,一陣超乎想像的劇痛從強老大的前額傳來,瞬間一股灼熱的血水從耳朵邊滲出。

    「葉國強!話不要亂講,給我小心點!知道嗎!」其中的一位帶戴著鴨舌帽的男子撂下了這句話後,三名男子立刻坐車揚長而去,前後不到三分鐘。

    強老大感到呼吸有點困難,並感到極度痛楚與恐懼,膝蓋與小腿僵硬地使不上力,強老大只覺得好冷、好暈,頭暈的讓強老大連站都站不穩,清晨的陽金公路上沒有多少人車經過,躺在路邊任滂沱大雨浸淋好一陣子都沒人發現,就在快要失去知覺前的那一瞬間聽到了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

「葉先生,你怎麼了?車禍嗎?」

  「送我到醫院,我的口袋有名片…..。」話沒沒講完,就暈厥過去不省人事了。


▲   北海沈醫師   ▲


   沈醫師連續三天被急召進手術房,預定中午進行的巡床,也只好交給那幾個住院醫師了。

   沈醫師被緊急召喚,提早兩個小時上班,嘴巴嘟嚷地抱怨著:

「剛睡著,就被小公主的電話猛call,昨晚的門診還忙到晚上九點,我今天應該是十一點的班,以後要向小公主講清楚,不要這麼地折騰我們,一通電話就要人緊急上刀。」

「病人的狀況如何?」

 「腹腔的脾臟有撕裂傷並大量出血,橫隔膜上有不明原因出血,有疑似壓迫到上方的肺臟之可能!頭顱部份經掃描並無血塊與顱內出血。」手術室內的住院醫師向主治沈醫師報告。


「這看起來像是打架所致。小公主怎麼會有這種病人。」沈醫師凝視著手術房內的讀片器,並迅速地換上手術袍,戴上手術帽,並向一旁的麻醉師做確認。

「聽值班的實習醫生說,是小公主親自開車送過來的。」

「Miss劉 !你的片子順序擺錯了。」沈醫師匆促下仍保有細膩的冷靜。


強老大醒來的時候,一時無法弄明白此刻的他正置身何處?意識雖然有點模糊,勉強張開眼睛張望了幾下,看到了旁邊有個身穿白袍的身影。

「你是醫生吧?這裡是哪裡呢?」

「這裡是北海綜合醫院,我是你的主治大夫沈廷義。」

強老大掙扎地想要起身,突然一股劇烈陣痛從肚子傳來,大叫了一聲,強老大忍不住腹中劇烈翻滾,「噗~~~」一聲地放了一個相當大聲的屁。


「這是手術後的正常反應,沒多久,你應該就可以正常進食了。」

「手術後?」強老大看著病房內的時鐘指著「九點」,著急地對沈醫師說:

「我還要去開會,你開個止吐與止痛的藥給我就好了。」強老大似乎搞不清楚狀況。

沈醫師習慣性地摘下眼鏡擦拭,從七樓高病房的窗戶往外望,金山的景色映入眼簾,笑笑地說:

「你還真的是個工作狂,昨天早上我緊急替你開刀,你的脾臟大量出血,我已經將它摘除掉了。幸好你及時被送到醫院,要不然,從你受傷到動刀這個過程只要再延誤個二到四個小時,出血的情況恐怕就會無法控制了,除了脾臟大出血以外,你的頭骨也有撕裂,我判斷應該只是輕微腦震盪,不過還得再觀察幾天看看。」


「原來已經過了一天了!摘除脾臟以後會不會有任何後遺症?」強老大十分擔心的問著。

沈醫師和藹可親地回答:「不用擔心,脾臟的功能有清除衰老的紅血球、產生抗體與被抗體附著的細菌等等,沒有脾臟以後,人體內的肝臟可以取代它的大部份功能。」

強老大突然想來地問著:「救我的那個女人,你們醫院有留下她的姓名和聯絡方式嗎?出院後我要親自向她致謝。」


沈醫師指示一下護士靜脈點滴的藥份後回答:「我將注射器中的止痛藥成份增加一些,接下來十二個小時你可能會處於昏睡中,晚上九點開放訪客探視。葉先生你的陣仗很大,昨天就有一堆新聞SNG車(註)跑到醫院,原來你太太是候選人啊。」


註:SNG(satellite news gathering)意指用衛星新聞蒐集車,是一個可移動的發射站,車內裝有可傳送及接收電視訊號的器材,可將現場的新聞畫面,轉化為訊號,經由SNG車打上衛星,電視台再從衛星接收訊號播出。


「忘了告訴你,救你的人,幫你聯絡公司與家人後,並沒有對醫院留下任何資料,你大難不死,以後多做善事就算是報答了。」


添總目不轉睛地盯著新聞臺,臉色相當凝重。

『市議員參選人李惠珠的丈夫在打球後返家的途中被不明歹徒以鐵棒打成重傷,目前正在北海醫院中進行急救手術中,這起事件為本屆議員選舉活動開始以來,最嚴重的暴力事件,據李惠珠的競選總幹事賈公正立委表示,很有可能是李惠珠所主張之部份凍結都市開發案,所引起敵對政黨與既得利益者的暴力反撲,他呼籲朝野各界同聲譴責暴力,並大分貝地砲轟新政府的治安政策失當…..』

『市議員參選人李惠珠聲淚俱下地說:都是我的參選,連累,了丈夫,我寧可落選,也要丈夫健康地醒來,她哭的對支持的群眾訴說:既得利益者,放過我們一家吧。』


添總對著坐在旁邊的李中一老師說:「這女人太可怕了,連自己丈夫被打成重傷也拿來炒作同情票。」


然而另外一則枯燥的新聞卻引起添總更大的興趣:

『立法院院會今天二讀通過金融控股公司法與金融重建基金法…..』


添總撥了電話給黃阿川:

「這次你做的太過份了,怎麼可以把葉副總打成那樣呢?」添總略帶責難的語氣質問著。


黃阿川無奈的口吻從電話中傳出來:「阿添!我真的沒有動手,也沒請人去動手,怎麼大家都把矛頭指向我呢?」

「大家?還有誰懷疑你呢?」添總聽出黃阿川講話的玄機。


「還會有誰?你們董娘呂安婷啊,我也不清楚她為何那麼關心葉副總。」

添總不置可否。

「黃董!晚上要不要去探視葉副總,不去的話,恐怕會被更多人懷疑。」

「再說吧!可是我對天發誓,這件事情絕對不是我幹的,請你今晚去探視的時候,替我澄清一下。」就在兩人還在通話的同時,添總的手機傳來『嘟』的響聲。

「我有插撥,我會幫你轉答的。」添總急於掛上電話。

添總的大哥大電話不是插撥,而是一通簡訊:「我已經幫你查到沈潔森的資料了。禿鷹。」


▲  當選的悲歌    ▲


強老大沒多久就陷入昏睡的狀態,或許是藥劑量放得重了一些,也或許是強老大真的太勞累了,十二個小時就一直昏睡中。昏睡中,強老大斷斷續續地做了許多的夢,他的身體彷彿漂浮在亂七八糟的夢境上方,俯視著夢境中出現的人,老婆拿著離婚協議書追著他跑、vivian生氣地向他索她老爸的命、拿著畫筆卻畫出了半幅明悉子、看見夢境中董娘與他公公躺在一張床上並向他招手要他加入性愛遊戲中,他還看到自己出現躺在病房上,添總與沈潔森露出猙獰的表情,正要拔掉他的維生系統…..。


「你醒了!」傳來老婆的聲音,強老大張開雙眼,沒錯,在老婆的身邊永遠都站著她的老闆賈公正立委,他正用一種征服者的眼神看著強老大,而那種眼神只有男人與男人之間才看得懂,是一種人類原始慾望中,搶走交配權的那種地盤征服感,換句話說,就是對強老大散發出一種「我已征服人妻」的勝利訊號。

強老大對著老婆說:「我想和妳單獨談談。」賈公正立委聽到後識趣的走到病房外。

「我已經簽好離婚協議書了,對不起,我拖了太久了。」

「等過兩、三個月後再說吧,我的選情很緊繃,這個時候離婚恐怕會影響我的支持度,好不容易這兩天的支持度有點上揚進入安全名單中,你好好休養吧。」說完後頭也不回的走出病房外,看到房外有一堆記者等著她,強老大的老婆立刻換成一張孟姜女哭牆般的嘴臉說:

「謝謝主治醫師及其團隊的救治,我先生已經脫離險境…..對於打擊特權,我不再退縮…..」


強老大聽得十分清楚。


沒多久,添總與公司同事陸續地來醫院探望,言不及義的虛情假意讓強大老特別感覺疲憊,添總見狀後起身告辭:

「我們大家不要打擾葉副總的靜養,阿強,你就放心的養病,不要掛念工作,知道嗎?」添總、沈潔森、小茹、老鄭與史坦利等人魚貫地走出病房,藍瑞克趁機塞了封信給強老大後才離開病房。


強老大見大夥兒離開了病房後鬆了一口氣,伸出右手按了病床的按扭,調整成可以進食與閱讀的姿勢,打開藍瑞克的信:

『今天下午我接到明悉子的電話,她很關心你的傷勢,我有將你的情況緊急地告訴明悉子,她和我都一致的認為這件事情是黃阿川幹的,我們對你的婦人之仁都頗不認同,近日內我會將所有搜集到的資料,曝露給檢調機關與媒體,不將他們那群人繩之以法、先下手為強的話,你將會一直遭受這種暴力的威脅。還有,我過幾天就要去曼谷幫楊宏林與林阿秋,作一些電訊業的生意了,請你代我轉告小茹詳情,不知道為什麼,當著小茹的面,我就是說不出口。    職 瑞克』


強老大真的是累了,住院的前一個禮拜,除了睡覺就是睡覺,殊不知環繞在他身邊的世界,幾天內,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今天是投票日後的禮拜天假日,史坦利與小茹帶著強老大女兒婷予來金山探病。婷予好幾天沒看到爸爸,竟然三步併兩步地跳上病床抱住強老大,史坦利嚇了一跳來不及阻止婷予,只見強老大的肚子被女兒壓著,哼呦地悶聲忍痛著,笑笑地說著:

「什麼時候要期末考啊?」

「三個禮拜後。」

「寒假我帶妳去迪士尼樂園。」

「爸!你可以嗎?」婷予看著病床旁邊的點滴感覺到有點害怕。

「沈醫生說我再三、四天就可以出院了。」


史坦利同情地看著強老大問道:「你的傷口被女兒一抱之下,難道不會痛嗎?」

強老大笑著說:「等你有女兒以後就不會在乎那一丁點兒痛了。」

小茹幫強老大換上茶几上的鮮花,並端上特意準備的鱸魚湯。

強老大故意抱怨著:「怎麼又是鱸魚湯啊!最近每天都有人燉給我喝,好像產婦產後坐月子喝麻油雞一樣,有點膩呢。」


小茹也故意耍起小脾氣說:「幸好我不是你老婆,不然聽到這種無情無義的抱怨,我一定將整碗湯從你的頭上淋下去。啊!現在叫你老婆要改稱呼為李議員。竟然拿你的重傷大打悲情牌,還第二高票當選,現在的選民真得只是一種視覺動物呢!」


強老大不理小茹對老婆的冷嘲熱諷,拿起報紙大嘆:「沈潔森竟然被收押了。」


史坦利回答著:「最近三天,公司與聯安銀行好像發生世界大戰一樣,自營部被調查局人員翻了好幾遍。」


強老大點頭說:「我在這裡住院,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了。」


「那位和我們公司很熟的記者夏三藍,這次竟然被他挖到這個世紀大獨家頭條新聞,當披露在報紙上的第一天,整個金融市場全部為之嘩然,他用五大版的版面,巨細靡遺地將整個資金流向,包括台鳳與黃阿川副董,利用幾個在免稅天堂國家如百慕達、維京群島所開設的子公司、孫公司、曾孫公司的帳戶,掩護其帳金額進出;並且在香港與上海等地,利用紙上公司與台鳳做一些假的銷售與房地產交易,再用層層套現的方式,利用交易先將公司資金流到免稅天堂的虛設行號帳戶後,再轉帳到自己的私人帳戶。」小茹向強老大說明黃阿川掏空案,近日來的後續發展。


「到最後當台鳳的財務報表已透露出掏空的疑雲時,台鳳公司派大股東與黃阿川,竟然還找來了幾個法人操盤人買進台鳳股票,沈潔森就是其中一個,強老大!沈潔森竟然查到,他私下收了黃阿川給他的幾百萬的退佣。」史坦利嘆了口氣。


「添總順便調查出,沈潔森利用人頭戶買賣股票,涉及內線交易呢。」


強老大納悶地思考著:「添總怎麼查得到這些資料呢?」


「四天下來,每天都有新的事證,被夏三蘭披露出來,看起來,夏三蘭背後肯有高人源源不斷的給他資料,就連檢方的人,都要看報紙來決定辦案的方向。」史坦利繼續向強老大報告。


「只是讓人匪夷所思地是,連失蹤一年多的關係人祥仔,都神奇地從中國回到台灣投案。他一出現,整個案情就急轉直下。」小茹納悶地說著。


「祥仔一直被當成掏空主嫌,現在全部事證都攤開了,幕後的大黑手也抓到了,祥仔從主嫌變成充當人頭的證人,刑責一下子就減輕許多,當然會回來投案,誰會為了小小的刑責而去逃亡。」強老大推敲著。

「沒想到我們集團與老東家國華銀行都涉嫌在裡面。老長官王總竟然也涉嫌其中,沒有經過合法程序,就命令天母分行經理連夜搬走五十億現金給那些海外開立的空頭公司。我們聯安銀行也超貸了一百多億。」史坦利嘆了一口氣搖搖頭地說著。


恰好電視新聞中重播昨晚的夜間新聞畫面,電視畫面上,一位貌似和藹的傻大姊一臉驚恐的,被檢察官與女警從銀行大門口押上偵防車,被收押到地檢處。


強老大鼻頭一酸的差點流出眼淚地說:「這些沒有天良的資本家,利用這種憨厚的家庭主婦型行員來當洗錢工具?我認識這位大姊將近七、八年,為什麼她會承受不了上面那些貪婪資本主的壓力呢?金融業的從業人員難道就脫離不了這樣的宿命嗎?她為什麼就是不敢跟這些大鯊魚們勇敢的說不呢?是不是過去任職公務員太久了,長期地隨波逐流與委曲求全,以至於養成不敢反抗的個性嗎?」


史坦利說:「可能吧!否則國華銀行的分行至少有兩百多家,為何這些可恨的掏空者,為何偏偏會挑上她當洗錢的工具呢?」


強老大憤憤不平的回答:「原因只有一個:乖乖聽話;金融業保守勢力對於聽話文化是相當維護,其根本就是如此吧;運氣好的乖乖者碰到正派的老闆頂多變成奴才,運氣不好的就像這位傻大姊。」


「可是不乖乖聽話的下場也挺不好受,我就差點被羅織入罪,聽說先前有幾個銀行經理因為抗拒資本家的命令,為了封口,竟然一個一個遭到集團性的報復,不聽話的行員都被一一免職,現在,雖然水落石出,可是,那些人一絲絲的工作權與尊嚴早就被糟蹋了,誰能幫他們平反呢?」強老大激動到傷口隱隱作痛。


「聯安銀行聽說發生擠兌,這是內部的會議中傳出來的,添總要我們不能講出去,還有隨時要提高警覺免得被母公司連累。」史坦利靠在強老大的耳朵邊輕聲的說著。


強老大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史坦利說:

「你恐怕永遠沒有辦法,從我身邊畢業了。如果添總要你們不要講,他自己又何必告訴你們呢?他就是希望藉由你們的嘴說出去。史坦利!不要再逼我向你丟報告了吧!哈!」強老大想到在老東家的點滴往事後笑了開來。


「先不管這些東西是誰先丟給媒體去引爆,一旦事件曝光後,各方人馬就紛紛出動想出面收拾戰場,沒有拿到戰利品的人,當然還想要不斷地延長戰場,獲利的人馬想要撤退。」


「這裡面恐怕連政黨都攪了進去,現在的法務部長是前一任閣揆留下來的前朝遺老,覬覦入閣的人當然要趁機搞亂政局,這樣才有升官的機會。希望國華銀行與聯安銀行出狀況的人,現在當然磨刀霍霍,打算趁火打劫,你們沒看到相關的銀行的股價都大跌了好多天,再跌下去,那些有心人士就會趁機會一一的收網了。」


小茹歎了口氣說:「不管那麼多了,我們買的那批公債準備大賺特賺了,大家就等強老大回去上班後一口氣獲利了結,今年的年,好過了。」


史坦利跟著興奮起來:「至少,黃阿川也收押了,有人替強老大出一口氣了,竟然叫人把強老大打成這樣,活該!惡有惡報。」


大人的台談話讓婷予聽得十分索然無趣,吵著要到一樓的庭園去玩,小茹抓到機會支開史坦利:「喂!屎蛋叔叔,你負責帶我們婷予小公主去玩。」


看著史坦利牽著婷予出去後,強老大看著小茹說:

「看樣子,妳有事情要跟我說吧!」

「沒有人可以瞞過強老大的。」


「小茹,妳是個很漂亮但是不聰明的女人,早就告訴妳,別把感情放在瑞克上面。」


「強老大,我不管這些,我只想知道,他要去哪裡?」


「他叫我轉告,他要妳死心!」


「我不管,我不管他會對我說什麼,我只想要聽到他親口對我說。」小茹的表情相當的堅決。


「其實我羨慕妳,小茹!妳知道自己想要些什麼,知道自己的最愛是什麼,知道永往直前的追求。」


「強老大!vivian一直有和我連絡呢!」小茹露出捉弄的表情說著。


「妳真的很八卦呢!我老婆現在是市議員呢,隨時都有狗仔隊會盯著我們夫妻。」


「好吧!我出院後,會告訴妳藍瑞克的去處,我答應妳。」強老大終究還是說不出口,感情的事情就讓當事人自己去講清楚吧。


強老大手術後復原情況相當良好,沈醫師做了最後一次仔細的檢查後告訴強老大說:

「恭喜你,你現在可以出院了,記得下禮拜要回來看門診。」

    辦了出院手續後,沈醫師送強老大到醫院大門,正要道別前突然想起一件事:「對了!那位救你一命的顧小姐,要我轉告你,多行善多積德就算報答她。」


    沿著野柳海岸開著車回家,這趟回家的路程足足花了兩個禮拜,說也奇怪,十多天竟然沒有產生任何想要抽煙的念頭,看著車上還有出事前已經抽了剩下半包的香煙,強老大習慣性地伸手拿出香煙,看著野柳邊被東北季風颳起五、六尺高的巨浪,突然間,強老大將車停在路邊,抓起了那半包香菸朝波濤洶湧的太平洋丟去。


   對著大海喊著:「我要當我自己!」


▲   唱驪歌揮魔鞭的交易員   ▲


選戰激情夜過後,當選、落選兩樣情,落選候選人的競選總部就大門深鎖,僅只張貼「銘謝賜票」啟事;當選人紛紛打起精神謝票。當選者則競選總部賀客盈門,感謝聲、鞭炮聲不斷,強老大的老婆李惠珠當選後,連續幾天除了排滿車隊拜票行程,還要指揮著工作人員忙著應付各方的道賀,勝選的興奮心情毫無保留地顯露在臉上。

強老大出院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帶著婷予到競選總部去找媽媽,因為女兒已經將近三個多月沒有見到媽媽了;強老大看著忙進忙出的老婆說:

「婷予吵著說要來找妳」

李惠珠看著女兒說:「你看,爸爸都不會綁辮子,來!媽媽來幫妳綁漂亮一點,爸爸那個人真是粗心大意的!」

強老大笑著說:「這些事情我本來就不擅長,對了!妳已經當選了,接下來距離議會開議也有兩個月時間,小孩寒假快到了,我打算下個月一家三口去日本看雪、泡溫泉,我們父女的時間都完全配合妳,妳看什麼時候去比較好呢?」


李惠珠整理了一些同黨派系政治人物所送來的花籃後回答:

「恐怕排不出時間呢!你知道立法院的院長捲入台鳳案醜聞,已經被迫辭職下臺,下個月就要面臨正副院長重新改選,我老闆他打算進一步競選副院長,一大堆行政事務與那些抬面下前金後謝的那些事,你應該知道這些是很煩瑣的。」

婷予吵著說:「我不管啦!媽媽也要一起去啦!」


李惠珠雙手抱著女兒說:「婷予長大了,要懂事了,明年暑假,我一定帶妳去美國迪士尼,這次讓爸爸帶妳去好了,乖!」


強老大透過女兒的眼睛,看到了一個小女孩所不該有的成熟與感傷,對著老婆說:

「小孩的童年只有一個,妳自己好好想一下吧!」

李惠珠著急的辯解說:「沒辦法啊!如果我不趁老闆競選國會副院長的機會去結識一些黨內派系大老的話,我的議員生涯會很不安穩…..」

強老大厲聲的說:「別說了!」


看著女兒失望的表情,強老大忍住氣憤地對著婷予說:「好了!我們回家去好好計劃寒假的行程,爸爸整個寒假都會陪你,你要去玩雪?還是要去東京迪士尼呢?」

「都要去!」


「好!爸爸明天就辭掉工作,專心陪你過這個寒假,好不好!」


金融業到了年底,皆會有一個年度盛會叫做:「衝盈餘」,操盤人會想辦法去拉抬股票:作外匯的、作債券的也趁年底最後幾天去賣出賺錢的部位,為的就是年終獎金那一塊肥肉;而大安證券今年除了債券業務外,其他的部門,恐怕會交出很糟糕的成績單。

「葉副總!公司今年到現在為止已經虧損七億多,我知道你們債券部那裡還有許多未實現盈餘,能不能衝出一些利潤來讓公司今年別太難看!」楊董私底下找強老大商量。(註)

註:金融工具如股票債券等,其會計帳上的做法是賣掉後才認列利益,相反的若有損失不論有無處分,一律必須得認列虧損,這是會計上所謂的穩健原則。


強老大裝成一付吃驚狀說:「七億多!我半年前交出自營部的時候,當時還有兩億多的盈餘啊!」


楊董有點動怒的說:「你明知道沈潔森買台鳳股票賠掉了十億元,你何苦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他們部門已經盡力了,每個人今年都累的跟狗一樣,也沒什麼好責備了吧!」


強老大也有點動怒的回答:「楊董!你的意思是大家不用看績效,而是看工作累不累就可以嗎?」

楊董稍微壓抑住情緒說:

「我知道你受很大的委屈,公司也一直沒有好好的補償你。」


強老大拿出一份文件說:「說到補償,這是我擬定的獎金辦法,債券部盈餘的10﹪充作年終獎金;你跟添總都會納進來一起分配,不會讓你們空手的;我希望今天下班前能夠得到你的批准;坦白的說,債券部今年到現在為止還有三十多億左右的未實現盈餘,一但賣掉部位實現獲利的話,今年我們公司將會是證券業獲利排行第一名,而且你我都有兩三千萬的獎金入帳,這對你而言是名利雙收的事。」


強老大接著說:「這個獎金辦法如果今天下班前沒有辦法通過的話,我明年初就會遞辭呈,再說公司債券系統的交易密碼只有我能啟動,我有權限不作任何交易,今年只剩三個交易日,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作帳了,楊董你也不想讓公司交出一個這麼差的成績單吧?到時候面對董事會與我們母公司,會很難交差呢!更何況,你的聯安集團也汲汲可危了,你要面對的不再是你的老爸與自己家人了,你要面對的是財政部介入的董事會,所以,大家走一步算一步啦,。」

「你是在威脅我不成!」董事長楊宏希有點動怒了。

強老大冷笑地說:「我是談生意,跟生意人來往就是把利害關係談清楚,報告楊董,你仔細看文件上面,添總也已經簽字了。」

強老大踏著愉悅的步伐回到交易室,對著大家宣佈:「董事長與董事會終於批准了我們的獎金辦法了,依照現在的行情實現獲利的話,平均每個人今年都可以拿到一百個月的獎金,算是對我們辛苦的回報吧!」

老鄭激動的說:「我的房貸今年終於可以還清了,從此不用再背負沉重房貸了!」老鄭忍不住流下眼淚。

史坦利帶著興奮的淚光說:「謝謝副總為我們爭取,沒想到我才出社會第五年,就可以買房子了!」

強老大跟著高興的說:「好了!快開盤了,小茹妳計算一下我們的部位,今天一口氣,全數清倉。」

小茹迅速的計算後說道:「我們的交易部位有兩百億,目前公債市價大約是4.0﹪,也就是我們未實現獲利有1﹪,全部賣掉的話大約可以創造獲利約十五億左右!」小如邊算邊發抖。

強老大笑著說:「小茹!妳沒賺過大錢啊!」

九點一開盤,世界照常運作,股市跌破六千點;機器人小茹、造謠者老鄭、新聞代寫手史坦利又開始一天的運作,只聽到小茹拼命的吼叫:「賣!賣!賣!」,一群交易員陷入了一百個月年終獎金的魔鞭所鼓舞著,不斷地拼命打電話、印表機也轉動著不停、沒有人會離開工作崗位半步,整個team沒有是非八卦,交易室裡面只有trading、 trading and trading。

台北金融物語:內線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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