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內線國度

  

▲  機場的橫式拋摔    ▲


雖然楊宏林靠著高科技創投的交易賺了許多財富,但似乎沒有幫他掙得一丁點兒內心的平靜。強老大靜靜地在道館觀看著楊宏林的練習比賽,今晚柔道二段的他,手腳失去了平日的俐落,最拿手的丟體(註),別說制服對方,連最基本手腳的動作都沒辦法確實地做到位,還被對手兩度用橫式拋摔給偷襲成功。柔道除了體力與技巧外,更重要的在場上的「平靜」與「氣順」,楊宏林作不到,看得出來他今晚練習比賽的表現,被一股自暴自棄的情緒所引導,或許他只想圖個盡情發洩罷了。


註:丟體為柔道的一種招式。左手抓住對手右手腕,右手頂對手左胸或腋下,讓對方重心置於右腳,轉動身體,並伸出右腳絆住對手右腳,順勢使之摔倒。



「你今天簡直是慘敗。」強老大丟了條毛巾給楊宏林。

「我的人生也算是慘敗。」楊宏林坐在道館一角的休息室。

「別這麼洩氣。」陪同的藍瑞克遞了根香煙給楊宏林。

「你的弟妹呂安婷,她手上握有的資料,真的有那麼嚴重嗎?」強老大明明知道來龍去脈,還假惺惺地問起來。

「我明天下午就得離開台灣,說離開是好聽,一些事情若被她掀開來,不逃亡海外恐怕是無法善了。」楊宏林眼中充滿了怒火,咬牙切齒的說下去:

「我不承認她是我的弟妹,她是魔鬼。」

強老大裝出一臉驚訝:「又不是現行犯,或者立刻被起訴,有那麼嚴重嗎?」


楊宏林換好衣服後鎖上道館的置物櫃感傷地說:

「很感謝你遵守承諾,第一時間就馬上來通知我,今晚是最後一次來這個道館了,你們知道嗎?我從小學柔道,就是我媽媽被我爸始亂終棄的那一兩年開始學,沒多久,我爸爸就娶了小老婆,過了一年後,我媽就鬱鬱寡歡的走了。於是,我開始更賣力地瘋狂練習,想要學一身柔道功夫把家裡的後母與那些親戚們一一趕出去;心情不好就來這個道館苦練,想找人陪,就來這個道館找師兄師弟。長大以後,柔道就好像成為自己生命的一部份,原本還以為自己已經夠成熟了,可以坦然面對上一代的感情債的糾葛,沒想到!那惡魔來了,可怕到讓我無法去阻止,她逼我放棄家,甚至於放棄人生。」楊宏林說完後趴在窗檯上啜泣。


藍瑞克拍拍楊宏林的肩膀,用一種充滿疑惑的眼神看著強老大。


第二天下午。

七年前還是堂堂聯安集團的接班人,如今被迫逃亡海外之際,竟然只有強老大與藍瑞克來送機。機場,對許多人而言的確是個斷腸傷心處。


楊宏林拿了一些文件給強老大:「我今天能匯款出去的額度有限,這裡面有我公司的委託書,你幫我處理掉這些股票後,再幫我匯到曼谷去。裡面還有我在曼谷香港與雲南大理的聯絡方式。」

強老大愣了一下:「你信任我?」

楊宏林笑笑地點頭說:「我一輩子沒有買過一張股票,卻每天在股市中賣股票,賣了十幾年,怎麼賣都賣不完,朋友反而沒有認識幾個。」


強老大靠到楊宏林的耳朵旁輕輕地問著:「難道你不想知道,是誰去挖這些資料給呂安婷的嗎?」


楊宏林表情突然嚴肅的看著強老大憤憤地說:「除了你們公司的章添祥添總外,難道還會有別人嗎?」遠遠地看到另一個被迫逃亡的夥伴林阿秋走進了海關入口,楊宏林頭也不回的拿起登機證推著行李遠離強老大與藍瑞克的視線。


強老大看著藍瑞克責難的神情,淡淡地說著:

「別多說什麼,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先回去辦公室,我等一下要接機。」


送走了楊宏林後,強老大看著手錶,距離接機的時間還有三個小時,他決定慢慢地走向桃園機場另一側的入境大廳,全世界所有機場的入境大廳共有的現象之一,就是步出檢察行李的海關後,面對的都是成群舉著厚紙板或壓克力板,上面會寫著對接機者而言,一些完全陌生的姓名或團體名稱。而全球的接機者不論膚色種族,也都有一些共同的特徵:戴著墨鏡、長期的伸長脖子以致於脖子比一般人來的長。更有趣的是,大部份的熱帶機場的接機者,好像都不約而同地穿著類同款式的醒目夏威夷花襯衫。長久下來,一批客人來了又走,再接一批不同的客人,大部份的客人不會再碰到同一個接機者。

湊巧的是,今天強老大要接機的人,十年前也是由強老大送機的。


下午過後,機場的班機大多因為天候而有延遲,已經回到辦公室的藍瑞克打了電話給強老大:

「你的復職命令已經公布了,不過自營部還是由沈潔森管,對了,強老大你還在機場嗎?」

「是啊!我要接的班機延遲了。」強老大聽到復職的消息卻沒有任何愉悅的感受。

「還有,你趕快找台電視打開看看,嘿!好戲上場了。」藍瑞克神秘地說。


『本台現場為你轉播執政黨黃姓立委的記者會,他拿出成堆的資料指控獨立總統參選人,其直系親屬在過去幾年來,陸續透過國華銀行所轉投資的國華票券的帳戶,次數高達上百次,且不明資金進出高達數十億元,據爆料的黃立委宣稱,更多的金額、證人與事證將在兩天內繼續公佈…..』


『選情專家表示,該事件恐怕是決定本次大選的最具震撼的核子彈,如果該候選人處理不當,那麼將逆轉整個選情,但是,無論整件指控屬實與否,對於該候選人的形象與選情,都已經造成莫大的傷害…..』


『據黃立委表示,提供資料的是一位具有正義感的宜蘭鄉親…..』

『身兼國華票券董事長與國華銀行總經理的王錦旺辯稱不知情,且宣稱那只是單純的客戶理財,並斥責所謂的陰謀論…..』

『據了解,整個所謂的A錢事件中有一個關鍵的楊姓企業主,目前尚無法查證這位楊姓企業家的真實身份…..』


強老大目不轉睛地看傻了,沒想到董娘出手的動作,拿捏上完全不拖泥帶水,昨天才給她資料,二十四小時過後就完成查證,且找到了整個放話系統,準確而有效率地將她鎖定的敵人一一殲滅。


▲   公主頭的復古式扣陶   ▲


一旁站著一個推著行李車的女人,她正面的凝視著強老大,長睫毛底下的細長雙瞳,透著明亮光采,豐厚而勻稱的雙唇抹上當季流行的水亮桃色口紅;略為消瘦的臉龐線條透露出濃濃的落寞,唇邊有顆小小的黑痣,顯得讓人有股親嘗的渴望,鼻子嬌小而厚實,鼻樑堅挺而頗具線條,頭髮梳成公主頭的復古式扣陶,小髻間略帶蓬鬆,流露一股東洋古典的成熟韻味。


「強!你把資料交給你們董娘啊?」

強老大突然聽到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吃了一驚轉過身子。

「明悉子!」


十年來未曾再碰面的兩人,雖然中間隔著一條如鴻溝的行李推車,明悉子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強老大,強老大的眼睛也完全離不開明悉子,好像空白了十年的電腦資料,一口氣貪婪地、大量地、豪不停息地儲存失落了十年的備份似的。


「妳怎麼會從香港來台灣的,而不是從東京飛過來。」強老大幫忙推著行李並打破沉默。


「十天前收到你從香港機場寄給我的資料,我大概就猜到你的用意,否則當時你一下飛機,就被檢調搜到這些資料的話,別說把黃阿川與相關人士繩之以法,恐怕,連你也會被污衊成是祥仔的同夥,所幸,你還蠻機警的。」


明悉子隨著強老大走下機場停車場後繼續說:

「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看了你所搜集來的一堆資料,發現有很大的漏洞,當然裡面鉅細靡遺地說明了整個台鳳股價炒作案,與其非法超貸的流程與來源。不過,這無法將大多數局內人定罪。因為股票炒作的刑責並不重,且關鍵人又逃亡在外,這些起訴大概會不了了之,甚至還會被誘導成政治的復仇工具,並藉此轉移焦點;而另外聯亞銀行與國華銀行的超貸案,只要祭出棄車保帥,讓經辦的銀行經理與行員去揹黑鍋,到最後,終究還是會不了了之的。」


強老大將明悉子的行李抬進車子後車廂:

「妳的行李怎麼那麼多?」

明悉子笑笑回答:

「這次我們四菱銀行打算派我來台灣與中國出差一年,來了解一些台灣與香港金融業的現況,其實說穿了就是來進一步調查我們所搜集的一些黑資料。」


「對了!你提起我為什麼去香港,其實我也去了一趟珠海,請了當地的同事,透過當地的公安領導,向祥仔逼問了更多的資料,然後給他一個新的身份,讓他去更偏遠的內地躲了起來;剛才提到真正會讓這些人一槍斃命的重點,是在惡性掏空的部份。」

強老大幫明悉子打開車門後,坐上駕駛座後吃驚地問:

「掏空?」


明悉子點了點頭。


「一家上市公司的資金,透過非法的詐術流到個人的口袋,這個罪會定的比較重,而且你們台灣的檢調對這部份比較有興趣,反正我已經幫你補齊了這些資料。」明悉子一副不想再談論相關話題的樣子。


「還是妳們女人心思比較細膩。」


「不單單只有細膩,而且還更狠毒一百倍,你瞧瞧!你的學姐董娘,一拿到敵人的資料後就立刻出招,連一點點猶豫的時間都不想浪費,而且她完全不管一切,不考慮一旦掀楊宏林的底,會不會也中傷到自家聯安集團。」


強老大看了看錶:「楊宏林應該已經降落在曼谷了。」車子開出停車場,奔馳在二號機場連絡國道上,強老大遠眺著雨後的西南方夕陽餘暈。


▲  莒哈絲的流浪到淡水    ▲


「十年來,妳是怎麼過活的?」強老大問著。

明悉子繫上了安全帶後用一種肯定的口吻說:「我不是暗示你嗎!」


「我知道你的暗示,只不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也想學山口百惠灑脫地見好就收啊…..」強老大本想說出這些事端的開始肇因於自己的貪念,不想對明悉子說謊,只好活生生的把快要說出口的話給吞了下去,只是這次強老大猜錯了,心思細膩的藍瑞克竟然比當事人還要透徹。


「見好就收?」明悉子心頭一酸,並藉著撥弄一下頭髮上綁的略緊的扣陶小髮髻以掩示她滿臉的失望。


「回日本的第一年,好像是1990年吧,我在電視上看到你出現在野百合的學生運動。」明悉子開始回憶。

「帥嗎?」

「醜死了!」明悉子笑開了。


「1992年,我去看了那部由莒哈絲(註)原著,你們台灣的男演員梁家輝主演的電影『情人』,記得其中一段對白:那段曾經流失的愛情,就似水流經過沙地般,瞬間消失。當時我又想起你。」


註:法國女性作家瑪格麗特.莒哈絲 (Marguerirte DURAS,1914-1996) 是20世紀最有影響力、最富魅力與個性的女作家之一,其作品享譽國際,廣受全球熱烈歡迎。莒哈絲的文學作品包括40多部小說和10多部劇本,多次被改編成電影,如《廣島之戀》(1959)《情人》(1992)。


「可是,在莒哈絲的原著裡面,應該是描述一位在在越南的法國女子,被中國男友因為承受不了家庭壓力而遺棄的遭遇吧,與你我之間事實不符。而且,梁家輝是香港人。」強老大假裝抗議一下。


「幹麻那麼認真,我們的工作與現實生活都已經太認真了,有些事情就隨便敷衍就好了,不是嗎?不過,我仿傚莒哈絲,她拋棄了自己原來的父姓,替自己取了新的姓氏,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已經將玉京明悉子改姓改成淺野明悉子了。」


「原來你不是冠夫姓啊!」強老大從藍瑞克口述明悉子依然住在輕井澤老家時,當時就猜中十之八九了。


「拜託!我從來沒結過婚。」


「為什麼要改姓氏呢?」


「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吧!」聽起來,明悉子不太願意談論她的父親。


強老大接下去道:「1993年我當了爸爸,半夜抱著小女兒看東京愛情故事(註),看了那場完治跟莉香的分手戲,那位含著眼淚、笑著分手的莉香讓我有種寞落感,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夜,我老婆整夜沒回來,我整個人氣呼呼地癱倒坐在沙發上,不過,我看著在懷裡睡著的小女兒,我卻笑了。」


註:東京愛情故事是一部日本偶像劇,可說是一部90年代電視連續劇的代表作。 取材自柴門文的同名漫畫,為描述男女感情的愛情故事。此劇不僅在日本大受歡迎,在亞洲各地播放後都受到好評。



「對!莉香在四國道後溫泉旁的瀨戶內海海邊的小車站狠狠地對完治說:『不』,我看了好過癮。」明悉子帶點興奮地說著。

「我記得,我們曾經一起去道後溫泉那一帶,找一位版畫大師學畫。對了!你爸爸呢?」

「他五年前過逝了。」


「對不起,那麼優秀的現代浮世繪大師,也是躲不掉生老病死。」

「別再提浮世繪了,為了被我爸強迫承襲畫風與事業,我犧牲了太多青春了。」


「在看那場完治跟莉香的分手戲時,我想到妳。」強老大認真的說著。

「我還以為你看到劇中的莉香說出:『我們做愛吧!』的那一景才會想到我呢?」明悉子地回應著。

強老大也笑了:「妳有那麼前衛嗎?還是妳把我當成中年怪叔叔歐吉桑。」


明悉子笑了開來,用一隻手遮著嘴巴,這種日本女人特有的手勢與習慣,偶爾令人厭煩但又經常帶有性感。


明悉子警覺地想到不該再提這些情慾話題,而將話提岔開:

「我喜歡上你們台灣的兩首歌,一首是奢求,那句:

他的眼神 他的胸口 彷彿都透露著寂寞
但我只想知道 你是否曾愛過我

連我們日本人都好著迷。」


強老大試探性的回答:「妳希望我著迷嗎?」

明悉子裝傻地自說自話:「第二首是流浪到淡水,我還記得,一起去搭你們北淡線小火車,那幾年來台灣唸書,超喜歡往北投淡水跑的,一有空就會去那裡看看老舊鐵道、溫泉與小鎮,好像回到日本的感覺。」


「妳以前會想家?我怎麼都沒聽妳說過呢?」強老大納悶地問著。

「說你呆,你還真的不是普通的呆,有哪一個女生會對男友提到想家或鄉愁呢?」

強老大陷入沉思。


「聽不懂就別再想了,這趟來台灣,我就可以到淡水北投去舊地重遊了。」


下班時間的國道,今天異常的順暢。明悉子說話的樣子,讓人感覺十分舒服,輪廓纖柔的瓜子臉龐,流露著善解人意的自信與世故。


強老大繼續說著:「前幾年,我終於買到了村上春樹寫的『挪威的森林』的中文版;以前,妳曾經拿著日文版的挪威的森林來教我分辯日文敬語,可惜沒教完,妳就回去了。妳還說,我們去學書上的渡邊與直子一樣的遊戲人生,當時我還開玩笑地說誰是玲子,要不要來個病態的三人行。」


明悉子隔著車窗看著台北市的夜景:「十多年了,每當我心情不好時,就好想從東京逃到台北這個城市,這個第二故鄉,這個與我永遠只有平行卻不再有交集的都市。葉桑!我有兩份禮物給你。」先從手提包中拿出一張磁碟片:

「這是黃阿川、楊宏希與台鳳公司派的掏空資料,你自己看著辦;還有一個禮物,回家以後才能拆。」拿出一個用包裝的十分華麗的中型紙製禮盒。


強老大笑笑地說:「妳又在搞神秘了,我也有禮物要送妳,妳打開前座的置物箱。」明悉子好奇的打開,看到裡面也有一個更華麗包裝的紙盒子。


車子經過中山北路、中正路,然後爬上仰德大道,沒多久就在一家星級的老溫泉五飯店停下來。

「要我幫妳把行李搬上去嗎?」強老大將行李從後車廂抬出來,用一種試探性的語氣問著。

「我想不必麻煩了,這裡有門房服務。」明悉子口吻堅定地回答強老大。

「如果你我有心,四年後,當洛東落下最後一片紅葉時,我將會在南禪寺的水路閣等你!」明悉子小心翼翼地收著強老大的禮物,走進chscking的大廳,消失在強老大的視線中。

明悉子一進房間就看到客房的桌上擺著一大束陽明山水芋,純白地綻放在明悉子的眼前,打開強老大的禮物,是一只唐三彩燒製的花瓶,花瓶上有臨摹的浮世繪名畫『海女』。

明悉子急忙地從客房奔跑到大廳外,強老大的車早已遠離。

強老大打開明悉子送他的禮物,忍不住地大嘆一聲,是個日本金澤的手工漆器餐盒,只是盤子上彩繪的圖樣也是『海女』。

今晚,強老大因為說不清楚而錯過了破鏡重圓的機會。今晚,另外也有一個人,也是說不清楚金錢醜聞,而喪失了角逐總統大位的機會!



▲   海豚與海鷗的如意算盤   ▲


『本報訊:檢調證實,涉嫌獨立總統參選人經手資金的是聯安集團創辦人的長子楊宏林,目前已經潛逃至中國。』

『中央社:執政黨高層動怒,對於國營的行庫國華銀行與國華票券金融公司捲入非法政治獻金,決定徹換董事長與總經理,總經理王錦旺回任台大教授…..。』


    『經商快訊:各大企業紛紛表態,不支持該獨立總統候選人,據悉,乃是擔心抬面下的資金往來遭受曝光。』

    『本台新聞:國華票券一案錯綜複雜,爆料的黃立委背後的藏鏡人直指現任總統。』

    『…..聯安銀行與楊家遭到國稅局的查稅…..』


沙丁魚為了追逐溫暖洋流中的小微生物而會群聚,而聰明的鯊魚群也會故意將脫隊的沙丁魚誘導到溫暖的洋流中,鯊魚們很有耐心的不斷誘導一條條脫隊的沙丁魚,目的就是要讓這些沙丁魚群越來越龐大,直到成為一個龐大數以億條的沙丁魚海洋魚球(幾億條的小魚群聚後乍看之下如同一可怕的大魚球),這些沙丁魚們因為群聚所以感到安全、因為群聚所以感到有方向感、因為群聚所以感到不孤單、因為群聚所以不用思考。


法人圈中的海豚掠略奪後,總是會安靜的離開,然後低調的準備過冬去。在海豚追補的過程中,還有一群參與者-海鷗;海鷗它沒有海豚的團隊捕殺能力,也沒有海豚天生對獵物的敏銳,但只要當海豚開始集結成獵殺部隊時,海鷗的生物本能就會一路追隨海豚,等到沙丁魚團開始被海豚屠殺之際,等待著一條條驚慌失措的沙丁魚奮力跳出水面逃困時,海鷗群就守住天際防線,一條一條的掠奪之。


海豚是如何捕捉沙丁魚的?在海洋的食物鍊當中,海豚比起鯊魚有著更高級的掠奪者地位,一如陸地上的禿鷹。在廣大的海域當中,沙丁魚一開始是分散在廣大海洋的各角落,東邊一群十萬條,北邊一群三十萬條,而沙丁魚的迴游目標-尋找溫暖的洋流,就如同散戶的目標-明牌一樣,聰明的海豚群通常一組幾百條,用追趕的方式將每群沙丁魚,將一群一群的沙丁魚群追趕到海豚們設定好的暖流海域,一群一群的引誘或驚嚇之,整個過程甚至花上三天三夜,過程中海豚忍耐著大快朵頤的貪念,只為了將整個海域的所有沙丁魚引導到戰場,此刻沙丁魚群在暖流中聚集成一顆「幾億條的沙丁魚球」。沙丁魚種有個特性:群居,若是碰到危險更是會相互依靠,十群靠成五群,五群合成兩群,到最後,就變成海洋頂級掠奪者海豚的超級美味新鮮大肉球,媲美西餐廳的十六盎司菲力牛排,當然結局就如同投資世界的散戶般,永遠是大玩家的盤中佳餚。


    交易室與其他辦公室傳來騷動的興奮歡呼聲,大安證券的營業大廳內分公司經理與添總正開著香檳與彩帶舉辦熱鬧的慶祝,十點鐘不到的前一刻,股票電視牆上的指數跳出了10000點的數字,睽違了兩年半的萬點股市又重現在股民眼前。


營業大廳的散戶個個眉開色舞,爭先恐後的拿著紙杯盡情享用著香檳,興高采烈的討論著股票獲利的豐功偉績。十年不見的號子排隊搶位子的盛況再度重演。


「我過年前聽了大師的建議去買了春日堂,哇!過個年不到十天,賺了兩成!」一個操外省口音的老伯伯興奮的講。

「那個NASDAQ的達康股票(註)每支一上市就漲好幾番,前幾天我聽說一家航運公司有轉投資什麼美國網路股,我二話不說立刻搶進,你看今天又漲停」一個中年菜籃族說。


註:達康即dot-com,指自1997年至2001年間,在歐美及亞洲多個國家的股票市場中,與科技及新興的網際網路相關的股票。在高速上升的股價,投資者的投機活動及風險基金的支持下,造成一個繁盛的環境,令部份新興企業一度超越傳統企業。


「我上禮拜花了幾個晚上研究出這檔春日堂股,真他媽的神準,我越來越佩服自己!」一位看起來不到20歲的學生炫耀著他的研究功力。


    一堆人七嘴八舌地圍繞著黃校長,大安證券美濃分公司的一些現場客戶,似乎將黃校長當成財神的象徵,因為他的女兒是王牌操盤人沈潔森的公關秘書,每天又會接觸到股神李中一大師,台股從九千點漲到一萬點的這三個月過程,李中一的明牌可說是檔檔狂飆,只要被李中一大師所點名的個股,沒有一檔不會漲停,有趣的是,李老師喜歡用「活水」、「田野調查」等名詞來解盤,漸漸地,各大號子也開始瘋狂的追逐「李中一概念股」、「活水受惠股」、「田野三小股」之類標的,連黃校長都成為許多人打聽消息的來源。


    黃校長生性保守,已經退休沒有其他收入,所以在幾千點漲升的過程,一直保守地、不敢放膽去買太多股票。看到身邊的那些愚夫愚婦,半年多來,從他這邊聽到的投資訊息而賺進大把鈔票,自己的獲利相較下卻十分有限,心中那股優越感經常作祟,總認為高知識份子且又掌握的到第一手資料的自己,怎麼可以輸給那些賣魚丸的、開藥房的或賣牛肉麵的販夫走卒。黃校長錯失了太多次可以放手一搏的機會,連穩健個性的他,對於每天狂漲的行情,快要壓抑不了心中的理智了,只要一有比較妥當的投資標的出現,黃校長已經打算奮不顧身地進場「搶錢」了。


▲   宋江陣祭典   ▲


   美濃鎮的北邊有個偏僻的小鄉鎮-內門,內門每年的二到四月都有所謂的「宋江陣」的民俗活動。今年剛好適逢大選,幾組候選人都要搭這個海外聞名的宋江陣活動的便車,大安證券的添總剛好與舉辦宋江陣的單位屬於同一陣營,加上公司賺錢,所以今年就大手筆的贊助宋江陣,除了出錢以外,也動員南部的關係企業員工與客戶去參與。


    內門過去是個盜賊橫行的窮鄉僻壤,百多年前,鄉民為了村莊的安全,就組了類似半民兵的自衛隊,在農暇時期練習一些武術,平常就擔任村子內的巡邏,久而久之,這種由鄉民自動自發的習武保鄉的活動就發展出今日的「陣頭」,宋江陣是一種武術性質的藝陣,通常都附著於寺廟,成為神佛駕前表演的藝陣,而內門鄉的陣頭多屬於紫竹寺觀音佛祖的子弟,歷經一百三、四十年的傳承,至今仍是一個經常練習的社區組織,每位內門子弟從小就會藉由寺廟與宗親的系統去練習與接觸。所以,每年到了二月以後,幾乎所有離鄉背井的遊子,就會藉由宋江陣的凝聚力而返鄉,再怎麼遠的內門遊子都會回到故鄉,或者擔任武陣陣頭、或者擔任文陣的南管樂器的吹奏,在內門的陣頭裡面。不論你是董事長、大官,還是尋常百姓、販夫走卒,一律完全投入宋江陣的表演。


    Vivian陪著公司幹部來到內門參加贊助活動,自然黃校長也來到鄰鎮的內門,見一見好幾個月沒見面的女兒。


   吵雜的紫竹寺前有人對著黃校長大叫:「你是不是黃金樹老師?」

   「是阿!不好意思,老師年紀大了,不記得你的名字了。」黃校長上下打量眼前這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

    「我是陳志中,後來考上南一中的,67年畢業的那一屆。」

    「想起來了,鄉下國中考上南一中的,我幾年才教到一兩個。」

    「老師!這是我的名片」陳志中用毛巾拭掉汗水並掏出名片:

    『春日堂科技總經理』。


    「我記得你小時候,一天到晚到廟裡跳八家將,沒想到現在卻當了上市公司的總經理,很有成就呢!」黃校長露出滿足又得意的笑容回答。


    「這都要歸功於老師的教誨。」

    「你耍槍與跳躍、閃躲的基本功很扎實,看得出你花很多時間練習宋江陣頭。」

    陳總露出了一股自信的笑容說「不會跳宋江,就不配當內門子弟,以前讀國中、高中的時後,我們都必需要偷偷摸摸地練,就怕學校發現後,被貼上不良少年的標籤,甚至於要躲避少年隊的警察取締。」

    黃校長拍拍陳總說:「時代不一樣了,跳宋江陣的小孩長大後,有許多人成為大老闆的、醫生的,還有大學教授,所以大家慢慢地接受這種凝聚鄉誼的民俗活動,我看今年有好多家企業都來贊助呢。」


    添總遠遠看到陳總與黃校長,就三步併兩步地跑了過來。

    「我剛剛進去跳紫竹寺的觀音陣頭,才跳沒幾下就氣喘如牛。」


    陳總丟了一瓶水給添總後說:「跳宋江陣就和你們搞投資的道理一樣,從小就先會學蹲馬步等基本功,而且平常就要鍛鍊體力,否則長達幾個禮拜,每天好幾個陣頭跳下來,別說要呈現那股力與美,恐怕連站在旁邊吆喝的力氣都沒有;更重要的是,我們村內的陣頭,都已經培養了幾十年的默契,這是很難取代的。」


    「對了!這位是我的國中老師,黃金樹校長。」陳總急忙地介紹黃校長給添總認識,免得讓黃校長尷尬地站在一旁。

    「我們早就認識了,他是我們公司的行政公關黃薇,就是vivian的爸爸,也是我們美濃分公司的大戶呢!」添總故意抬舉了黃校長的身價。


    「我認識vivian,很能幹的一位女生,原來老師也有投資股票啊!不早說。」

    前面的廟前廣場又傳來不同的南管樂曲,陳總聽到後急忙地抓起旗幟說:

   「我們村子的陣頭快要開始了。我是掌旗的旗手,所以要第一個開場,不能再陪你們聊,對了,老師,我偷偷告訴你,下個月將會有日本的電腦大廠透過七、八家外資,要收購我們春日堂,可以跟一下,搭一點外資的順風車,不過別講出去,現在查內線查的很緊呢。」

    說完後,廟埕前樂聲大起,陳總掌起村子的旗幟衝進陣頭中,臉上浮現出先民與盜賊對抗的那股殺氣,陣頭南管樂聲四起,鞭炮的白煙四散彷彿先民之開山戰役,今年在陳總掌旗添總押陣之下,從紫竹寺到萬點股市,血腥掠奪之肅殺之氣早已超越傳統武德了。


▲   父女的橘子   ▲


快大半年沒有回家的vivian,趁著公司贊助內門宋江陣的機會回美濃老家陪陪爸爸。


「爸,家裡好亂啊!」

 Vivian望著客廳,茶几與角落的書桌都堆了成疊的股票與理財的刊物與報紙,餐桌上面還有好幾顆包在網袋裡的橘子,其中大部份的橘子都已經發霉。

黃校長見狀對女兒傻笑的說:「上個禮拜,你們公司在高雄辦投資講座,我以為李中一大師有去現場的話,妳應該也會去,所以就買了一堆美濃橘子,想帶給妳和同事們吃,沒想到我那天吃壞東西,晚上肚子疼的沒辦法去,結果買太多了,自己一個人吃也吃不完。」

Vivian動手開始收拾著客廳:

「你以前不會讓家裡這麼亂的,平常要稍微打掃一下啊,爸!」

黃校長笑笑地回答:「怎麼妳長大後,愈來愈像妳老媽,那麼地愛嘮叨,現在年輕男人不喜歡愛嘮叨的女生,小心別嚇走一些好男人,薇薇!」

「肚子疼有去看醫生嗎?」

黃校長愣了一下後回答:「只是腸胃感冒,有去看醫生拿了藥了。」

說完打開電視,隨意拿著搖控器轉啊轉,剛好看到李中一大師出現股票解盤節目。

「薇薇啊,最近李大師有沒有什麼明牌嗎?」

「我只是個小秘書,公司高級主管的投資進出,是不會讓我知道的。只是,最近一兩個禮拜,我替公司與投信還有李中一老師,安排了很多次與春日堂陳總的飯局,前幾天春日堂的一些高級主管還有到公司拜訪我們總經理。」vivian拿起掃把打理著客廳。


「妳能不能幫我問問葉副總,你們公司與李大師是不是要拉抬春日堂股票?」

Vivian嘆了一口氣說:「葉副總前一陣子才被留職停薪,最近才剛回公司上班,他們高層主管與董監事之間,似乎鬥的很兇,現在,公司上班的氣氛都搞得很僵。」


「大公司難免吧!」


一個剛邁入老年且喪偶多年,子女都已經離開身邊的男人,Vivian一邊收拾那包已發霉的橘子,一邊想起孤單地在屋子裡面看著電視剝著橘子皮的畫面…鼻頭一陣酸感傷地看著爸爸。


「我這次有分配到四張春日堂股票,前幾天賣掉,賺了兩百萬,爸,我打算在台北郊區買間房子,然後接你一起住…..。」

黃校長看著電視裡面大師臉爆青筋慷慨激昂的神情,淡淡地回答著:

「你弟弟再兩年多就可以拿到博士學位了,等到他畢業回國後再打算吧,妳的錢就自己留著用。」

  黃校長笑笑地繼續說著:「妳的幸福不在我身上,知道嗎!」接著伸手過去搶了差點被vivian丟到垃圾桶的橘子,黃校長從一大袋橘子中翻出了兩顆沒有發霉的橘子。


  「發霉的橘子就像我這種老頭,新鮮的橘子就像年輕的女兒,別擺在一起,否則,新鮮的橘子很快地就會沾上霉味。」

Vivian笑著說:「爸!你又犯了國文老師的老毛病了。」


黃校長剝開橘子後說:「還可以吃呢!」

 Vivian沉默了很久後,吃了一瓣橘子後問著:「爸!你一個人把我與弟帶大,這段期間你都沒有想到再娶嗎?」

黃校長選擇了沉默,因為他知道vivian心裡想的是誰。

Vivian想起媽媽過去後的第一年,她第一次月經來臨時,父女兩人慌亂不知所措的往事,就更加同情強老大與他的女兒的遭遇。


▲   賣出賣出趕快賣出   ▲


   指數一萬點的股市,隨時都有崩塌的危機,只是政府為了選票,法人為了業績,媒體為了銷路,大師為了貪婪,沒有想要掀開這即將爆炸的壓力鍋,更沒有人會去點醒被集體催眠的散戶。


 強老大當然十分清楚,畢竟他經歷過兩次上萬點後台股崩跌的慘狀。強老大派了三個產業研究員到電子業的上、中、下游的三家具代表性的公司門口,去數一數進貨與出貨的卡車數量與貨品的大概數字,這個調查工作已經持續了兩三週,因為強老大與一些一起打球的電子業老闆交談中嗅出了一些對業績的不確定性與不安,直覺的認為電子業的暢旺景氣有點浮動不實的跡象,今天他同時接到手下三個研究員的回報:開始有退貨的跡象。


強老大警覺的打了幾通電話,其中打了一通電話給某電子公司的老闆-郭董。郭董屬於白手起家類型的典型台灣中小企業頭家,早年在某大型pc組裝廠任業務工程師。後來自行創業開了一家電子元件的貿易商,專門進口與代理一些電子元件,如dram、中高階電阻電容等被動元件、日本一些高階的連接線等,靠著敏銳的產業嗅覺與多年人脈,加上台灣自1993年以來電子代工的興盛,著實賺了不少錢。

幾年前又與外資合夥成立了特殊形式客製化電腦的製造廠,郭董這個人行事極為低調,除了業界以外不願意與任何媒體界打交道,他的旗下幾家公司幾乎年年大賺錢,卻不願意將公司推向上市之途。強老大因打球而與郭董熟識,一經詢問之下竟然彼此是同一個社區的鄰居,從此,強老大與郭董就一直維持著單純球友的關係,完全沒有業務與生意的往來。正因關係單純,才會成為無話不談的哥兒們,所以強老大一有業界的訊息與問題,第一個想到諮詢的對象當然是郭董。


「郭董仔!我是強仔!上禮拜,拜託你幫忙過動兒家庭的事情,你有跟那位吳太太聯絡嗎?」強老大撥個電話給郭董。


郭董在電話的另一頭開懷大笑的說:「你這位社區委員會主委交辦的事情我不敢怠慢!況且你太太很積極的就跑來我公司,還遊說我當她新成立的慈善基金會的理事,你太太十分熱心公益,是不是你做了太多虧心事啊。還有謝謝你,給我認購春日堂股票啦。」


強老大笑著說:「我老婆在瘋選舉,別理她啦。你申購的春日堂股票,大概明天會結束二度蜜月期(註),你順勢就把股票賣掉,二是我想請教一下現在電子業有沒有overbooking(註)的情況?」


註:(以往舊制的新股上市之漲跌限制與一般股票一樣是7﹪,只是承銷價通常會定的比較低加上新股籌碼乾淨之故,常常一開盤就是跳空漲停,只成交一張,一直到放量漲停打開之前就通稱新股蜜月期。多頭市場中往往有那種蜜月期高達二三十天的,所謂二度蜜月是第一次蜜月期結束後整理一段期間後又展開一波犀利漲勢)。


註:泡沫破滅之前的最大特徵是:Overbooking,booking是訂貨的意思,當各行各業想添購任何原料、機器甚至僱用員工時,都有booking這個動作,Overbooking顧名思義就是「超額預訂」,你所需要的東西譬如5個,但是往往要下10個的order才能拿到五個….就是Overbooking。


當時2000年上半年由網路所形成的電子泡沫,就是如此的過程:最終端的消費者或網路業因為Y2K(註)的因素擔心pc缺貨,於是向通路商或賣場超額booking ,因為怕買不齊自己所需;當這些通路商或PC廠接到這些訂單時,要開始備料與生產,PC系統業者怕買不到所需要之零組件,所以加倍的向零組件廠與台灣代工廠訂貨,又是overbooking;當這些中遊的零組件廠如主機板、印刷電路板、機殼….等業者接到這些訂單時,更會擔心上游的元件如晶片、被動原件、DRAM…..等供應商缺貨,於是他們又超額的向上游原件廠訂貨,又是overbooking,當這些上游原件廠接到訂單時,又擔心拿不到一些材料,如矽晶、玻璃、各種特殊化學材料…等等,於是他們又超額去訂購。


註:Y2K危機是指電腦從1999年跨入2000年時,造成年序錯亂而造成的問題。主因是採用西元年的後二位數代表年份,當跨入2000年時電腦將誤認00為1900年的00,而非2000年的00,會引發連鎖錯誤的反應。



郭董收起嘻皮笑臉說:「強仔!你真內行,現在不只是overbookig了,整個歐洲的電腦通路下游以及美國的一些手機廠已經開始小量的退訂單了,像我庫存的dram現在也面臨有點銷不去的麻煩,這個對外不要講,最近我偷偷的把我們手上的一些庫存低價傾銷到中國去,先賣先贏,這些東西你們金融界應該還沒人知道,你怎麼會知道的?」


強老大笑著回答:「蟑螂都有他的一些生存本事嗎!對不對?郭董!」


郭董也笑了笑:「哈!蟑螂這形容詞我喜歡,我幹這一行好像也必須練就這種功夫,那你認為現在一萬點的股市該賣了嗎?」


強老大回答:「如果你今天告訴我的事情屬實的話,那就一定要賣!」


與郭董通話後強老大看了電腦螢幕,春日堂的股價來到580元,立刻衝到交易室跟所有交易員宣佈:

「每個人手上的春日堂通通都要賣出,大家趕緊聯絡我們配銷出去的客戶,通知他們立刻拋售!」


不到三分鐘,沈潔森氣急敗壞地走進強老大的辦公室,強老大抬起頭望著沈潔森冷冷地說:

「有什麼事情嗎?」

「副總!你明明知道這幾天快要發行春日堂認股權證(註),為什麼還要大家發佈賣出的警訊。」沈潔森不以為然地問著。


註:權證是一種有價證券,但買賣的其實是一種買進或賣出股票的權利,是花小錢買一個未來可能賺大錢的希望。


「我不必向你報告吧!」強老大批示起桌上的公文起來。

「利多消息都透過媒體與大師去發佈了,我們自營部也動員整個公司與關係企業去賣春日堂的認股權證,葉副總,你不是擺明著要為難我嗎?」


「你是不是作錯事了,這些權證應該是要賣給一些法人或大戶去避險與投機用的,為什麼我們公司幾乎全數賣給一些小散戶?」強老大拿起銷售名單問著。


沈潔森冰冷地回答:「副總,這也是沒有辦法的,我現在這種認股權證幾乎沒有法人想買,但是散戶卻是躍躍欲試,分公司以及其他同業的客戶還超額認購呢(註:申購想買的數量大於發行數量),不然副總你來賣賣看。」



強老大眉頭深鎖不發一語,望著窗外的街景,敦化北路上依然是車水馬龍,整條馬路兩旁已經插滿了三大候選人五顏六色的競選旗幟,收盤時指數顯示著10128點。


「潔森,別玩的太兇。」

「強老大,你才玩得兇呢!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讓我向你報告一下,你的復職令中並沒有恢復自營部主管這個職位,請別干涉我的業務,報告完畢。」


強老大看著沈潔森走出自己的辦公室,忽然從腦中浮出一件可怕的事情,他開啟電腦的IE瀏覽器,進入整體聯安金融體系的高階主管管控頁面,在客戶欄上鍵入”黃金樹”三個字,立刻出現很多網頁,他一一的查閱後,心中立即涼了半截,急忙地把vivian叫進辦公室。


「副總!有什麼事情嗎?」vivian依舊是如此地楚楚動人。


「你爸爸向聯安銀行借了八百萬,然後融資買進上千萬的股票,前幾天又買了五百萬的春日堂認股權證,妳知不道這事情?」


Vivian看著電腦畫面後大吃一驚:「我爸爸怎麼玩這麼大。」身體開始顫抖著。


「你趕緊請你爸爸,趁現在還有小賺一點點趕快賣掉,還有,趕快阻止你爸不要再認購春日堂的認股權證,風險真的太大了。」說完後強老大立刻拿起電話打給史坦利:「你趕快幫我查一下,春日堂認股權證的名單中,有一位叫做黃金樹的客戶,他繳款了沒,線上就幫我問。」


沒多久史坦利就回報了,強老大聽完後整個人往椅子癱坐,看著vivian說:

「無論如何,妳一定要說服妳爸爸,不計損賠,用最快的速度賣掉,知道嗎?」


   Vivian用一種半信半疑的眼神邊看著強老大邊走出辦公室,強老大看到vivian的表情後,不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將持有的春日堂股票賣掉後,強老大算了一算,自己與藍瑞克每人可分得八千多萬,然而卻連一點喜悅都沒有。


▲   輪替   ▲


有時後,生命是一場有著致命魅力的賭博,好賭是人的劣根性,有些人沉迷賭博無法自拔;金融市場所上演的每則傳奇都是財產的下注。


公元2000年3月18日晚上8點不到,在野黨總統候選人險勝其他兩位候選人當選台灣第二屆民選總統,這是台灣有史以來第一次政黨輪替,也是華人世界中有史以來第一次透過民主選舉,完成了政權移轉;那天晚上有人熱情激動難以自抑,許多長年支持黨外民主運動的民眾,都忍不住留下了眼淚,在競選總部前很多人不願離去,只想留下這個歷史時刻;當然在同一個時刻,因在野黨當選所引起失落與恐懼感的另一批民眾,因為變天的恐慌氣氛而引起整個眷村抱頭痛哭,不論這是歷史的必然還是偶然,宛如股市多頭與空頭的激戰一般,總是要分出勝負,歷史的軌跡在於對改變的渴望,諷刺的是當改變來臨時又會面臨內心膠著的不確定感。


就在這個歷史的轉折日,金融市場也開始要展開一場血淋淋的輪替,壓對寶的放鞭炮大肆慶祝,壓錯邊的惶惶不可終日,更多的人則是開始翻箱倒櫃的尋找人脈,盼能攀附到一些當權新貴的一絲絲關係,而投資之普羅眾生也是競相奔走詢問變天後的股市氣候變化,選前與選後台灣幾乎忙成一團,


這,就是歷史。


   在此同時,也掀開了股市壓力鍋的過熱鍋蓋,所有因為政治而被掩蓋的景氣衰退真相都被一一掀開,一夕之間,原本慈眉善貌、隱惡揚善的媒體,突然露出真正的嘴臉,一家家上市上櫃公司都成為媒體筆下的惡魔,壞消息接腫而至,不到四個月,股價指數從一萬、九千、八千到七千點,像溜滑梯似的直線崩落。


   一個不速之客突然闖進強老大的辦公室,進來的人正是副董事長黃阿川,他罕見地關上強老大辦公室的門。強老大見狀後,立即拿出了錄音筆擺在辦公桌上,直接挑明地展現自己的態度。


   強老大起身對黃阿川致意:「副董,你早。」

   「沒想到大股東與經理人需要這樣講話。」黃阿川見到錄音筆後臉色變得十分不高興。

   「大股東?你的大部份股權已經賣掉了,照公司章程,你應該得自動解任董事一職了,我不認為我們有什麼大股東與經理人的關係。」強老大潑了黃阿川的冷水。

   「做人別太理直氣壯,我想和你談筆生意。」黃阿川勉強堆起笑容。

   「若是鳳梨的事情,就不用談了,我在董事會已經說了很清楚,只要是我負責的部門,就絕對不碰與台鳳有任何關係的金融商品,也不和台鳳公司往來,這是我的職權範圍。」強老大打開台鳳股票股價的電腦螢幕後斬釘截鐵地說著。

   「我和台鳳沒有任何的關係。」

   「你跑到我辦公室,只是要向我說你與台鳳之間的關係嗎?」強老大看著手錶擺出不想談下去的模樣。

   「好吧!直接講開好了,請你把祥仔交給你的資料還我。」

   「我不認識什麼祥仔,也不知道什麼資料。」強老大用一副擺爛的態度面對黃阿川。


   「強老大你別裝出一副清高的樣子,我已經找到你涉入皇同科技與內線炒作的進一步資料,我把你的人頭查得一清二楚。」黃阿川亮出了底牌。


   「黃副董,看起來,你一點都搞不清楚狀況,那些人頭帳戶跟我有金錢來往嗎?皇同科技一案,目前有受害者嗎?公司或任何人有遭到損失嗎?還有,就算勉強被你羅織罪名,頂多只是圖利他人的小罪,這對於民營企業來說,頂多判個易科罰金,你要拿這些小事情來煩我甚至來和我談條件,先秤秤重量吧。」


    強老大客氣地幫黃阿川斟滿了一杯咖啡後,不理會已經鐵青著臉的黃阿川繼續說道:「況且,我也要弄點護身符在身上,萬一犯小人的時候可以保護自己。」


    黃阿川見狀,心想硬的不行就來軟的,只好堆出相當虛偽的笑容說:「我可以幫你安排國營行庫的副總經理的官位….。」

    強老大哈哈大笑地說:「對不起,我沒有興趣,一兩年後,我自然會離開這家公司,副董,你真的不用害怕我。」


   兩人四目的對看,不過,眼神中只有鄙視卻沒有一絲的信任感。


▲   沙丁魚之死   ▲


「客戶的情況如何?」身為執行副總,強老大必需每季到分公司去巡查。這一天恰好來到美濃分公司。

「不瞞副總知道,從一萬多點跌到現在六千多點,面臨保證金斷頭被追繳邊緣的客戶已經高達全體客戶五成之多!」分公司經理憂心忡忡的回答。



強老大盯著電腦螢幕看著指數跌破八千點後繼續問:「那這些客戶他們都如何處置?」

「唉!很多客戶又去籌了一點融資(註)自備款,用向下攤平的方式不斷的買進以提高他們的整戶維持率(註)!」


註:投資人向自辦融資融券之證券公司或證券金融公司借錢來買股票。透過市場交易買進融資之股票,依買入價格按規定成數借給投資人款項,投資人必須配合在交割時繳交自備款。例如證券公司借6成給投資人,投資人自備4成的交割款。


註:整戶維持率:(融資擔保證券市值+原融券擔保價款及保證金)/(原融資金融+融券證券市值)*100】,以當時維持率低於140﹪要補繳保證金的規定計算,當股價下跌三根跌停板以上(或跌21%以上)就有斷頭之虞。


強老大嘆息的說:「如此一來不就越套越深嗎?」


櫃檯經理無奈的說:「我也想提醒這些跟我們往來好幾年的客戶阿,只是這幾天又辦了投顧的一些講座,那些投資大師好像又給這些客戶無窮的信心,本來我邀投顧大師來是想藉由專業的引導,來勸戒這邊的客戶,誰知道今天所有的客戶好像被他洗腦似的,紛紛搶進股票以求攤平,他到底有沒有sense啊,這種國際的景氣的大衰退,只要是老市場都知道要躲一躲的。」


強老大將櫃檯經理拉到辦公室後低聲的講:

「這個盤,依我的經驗與從美國那邊傳來的一些經濟數字,恐怕非常不樂觀,現在的股市下跌不過是大空頭市場的前奏而已。你想辦法勸一些客戶盡量少做或離場,就算客戶跑掉了,起碼我們有達到勸說與提醒的義務了,客戶要斷頭也不要在我們公司斷,否則到時候會產生許多的糾紛!」


櫃檯經理說:「報告副總,我們第一線的營業壓力很大,客戶不下單我們營業員喝西北風,況且公司每天都要看每個營業據點的總排名,像我這個營業據點的業績本來還不錯,都有排到全國前三十名,但是最近一些散戶受傷的受傷,離場的離場,名次一直往下掉,楊董與董良娘那邊每個禮拜都會來關心。」


強老大嘆了一口氣說:「以後股票市場的生態慢慢要由法人來主導,而且電子下單(註)隨著網路普及與頻寬的不斷擴充,我們這種傳統的接單業務一定要轉型,否則業務量一定會慢慢萎縮,公司應該要提早訓練這些營業員…」


註:電子下單是由客戶使用券商提供下單軟體,透過憑證進行委託下單,但電子單可提供多項e化服務,如帳務管理、電子帳單等、看報價...等等。



櫃檯經理指著左前方那位中年婦女說:「副總,那位是個瞞著老公來作股票的,結果三千多點跌下來,500萬加融資做到1200萬的股票,結果現在只剩下不到100萬的現金,前幾天我好意勸她趕快出場,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結果,她不聽券就算了,昨天聽了大師演講後好像又讓她心情振奮,信信滿滿地直說要逢低攤平。後來我聽說,她打算偷偷想拿房子去抵押去借錢,我善意的騙她說沒額度可以借,她還很生氣的說我們公司服務不好,額度太低;這樣下去她遲早會破產與家庭失和,我瞞得了她一時,可是她若執迷不誤跑到別家號子去擴張信用的話,我也沒輒!」


櫃檯經理繼續指著後方一位老伯伯說:「那位老榮民,在九千多點時用一生積蓄買了春日堂認股權證,當時還說如果讓他翻身,他就要臨老入花叢到大陸去討個老婆。結果你也知道權證是風險極大的工具,春日堂的股價從七百多塊錢跌到五十元,結果讓他將一生的積蓄全賠掉,每天跑到營業大廳來哭泣,唉!我每天都要花個十幾分鐘把他勸回去,一場大跌受傷最慘的還是這些不該來玩股票的散戶,你們做法人交易的不會了解這種實際的慘狀,尤其又是一些認識了六七年的客戶一個一個的陣亡,我每天想到這些事情,幾乎快要沒有勇氣來上班。」


   強老大愈聽愈心寒地問著櫃檯經理:「那麼你們有一位客戶叫做黃金樹,他的狀況如何?」

   櫃檯經理嘆了一口氣說著:「他大概在四天前就被斷頭了,以前他天天來看盤的,只是最近都沒看到他來了。」


   強老大感覺大事不妙,帶著隨行的史坦利與分公司的經理直奔黃校長的家,電鈴按了半天也沒人回應,強老大著急地找來鎖匠打開大門。


   「vivian!我是副總,有件事情我要告訴你…..。」

台北金融物語:內線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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