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翠湯秋芒

 

▲  大富翁之分配法則   ▲


    添總的車子到達了大安證券總公司。

    「添總,早。」秘書到電梯口迎接,在電梯內報告了當天的行程,添總一一點頭,只是他滿腦子想的今天早上的春日堂上市前的最後一次內部會議,這個會議的重點只有一個:股票的分配。走進會議室,董娘、黃阿川副董、強老大、沈潔森、藍瑞克、老鄭、史坦利與小茹等,公司重要董監事與幹部已經個個就定位。

    「昨晚和財政部的局長聊到很晚,一早起來有點耽擱,實在抱歉。」添總鞠躬致歉後就坐上主席位子。

    會議當然先由負責承銷的資本市場部協理藍瑞克來報告:「證交所十天前已經通過春日堂科技的上市審議,由本公司主辦,另外三家公司為協辦,這次本公司的包銷額度是一千張,除了提出六百張讓散戶去抽籤外,其它四百張由本公司自營買入…..。」

   黃阿川副董打斷藍瑞克的話:「藍協理,我不是來聽那些法令程序的配銷方式,檯面下拿到的額度該怎麼分配呢?」

    藍瑞克笑了笑拿出了名單說:「這個是大家關心的焦點,春日堂的承銷價一股七十元,而目前外面已經喊到五、六百元了,也就是說,能到拿到一張承銷中的春日堂股票,大概可以賺一台國產汽車,如果拿到四張,就可以賺一部三千cc的賓士車。」

「所以本部已經額外向春日堂的陳總與大股東們,又多要了一千張股票,只是這部份還要給許多外部經手本案的相關人士,所以我公佈的分配方式與名單都要視為最高機密,對外一律否認,在我報告之前,必需要取得大家的默契。」

藍瑞克壓低嗓門地繼續報告:「交易所那邊的審議委員會一共拿了一百張,各位若對名單有興趣,可以到我的辦公室翻閱,只是,絕對不能抄錄,而且當繳款期一過,我就會銷毀;春日堂科技的大客戶日月電的採購主管與某手機大廠的總經理各分得四十張,媒體記者一共拿了一百五十張,分別是經商快訊夏三蘭十五張、錦投資周刊社長與某某十張、卓越商業台導播與主播共十張……等;還有我們關係企業的李中一老師三十張;五個外資的所謂明星分析師各五張,十家投信的基金經理人每人五張,外面所謂的投顧老師,一共有配發給十位老師,一人兩張;我們公司董監事一人十五張,總經理與兩個副總一人也是十張,總公司協理級主管一人五張,經裡級一人四張,襄理級兩張,總公司的其它職員一人分配一張,分公司的經理一人兩張,且每家分公司可以有公關配股三張,另外,承銷部的員工每人再增加一到三張的認購額度,我們母公司聯安銀行的副總級以上主管每人配售兩張。」

    藍瑞克看著董娘呂安婷與添總後繼續報告:「最後,公司董事長、副董事長與添總、葉副總與本部,一共再各分配二十張所謂的公關股,請會後給我公關配銷的客戶名單。」

   添總聽完不發一語,而黃阿川副董卻納悶地問著:

   「分一些給審議委員,這個我可以認同,就算我們公司與關係企業的同仁,多拿了一些,我也都可以接受,為什麼你還要分配給記者、同業的基金經理人、外資與一些科技業的朋友,甚至還分配給投顧老師,強老大,我懷疑你是拿這些資源去大做公關。」

   「如果不給記者一些好處,他們會在報紙與雜誌寫好消息嗎?不給這些外資分析師或投顧老師,他們何苦賣力地去替春日堂的股價或基本面做宣傳,現在的金融市場已經進入宣傳的時代,幾百家甚至近千家的上市公司,如何取得投資人的青睞呢?是宣傳,謊言說一千次就變成真理,可是你我都沒有說謊的權力,所以,要求別人說謊就要付出代價。」

強老大以十分客氣地口吻說:

「既然副董事長有疑惑,那我就放棄,我自己二十張的公關股,這二十張就請添總去分配吧,畢竟這個案子是靠總經理充沛的政商人脈才能承銷成功的,我相信添總應該更需要這些公關的打點。」

    強老大與藍瑞克兩人,竟然把春日堂陳總多提撥出來的檯面下五百張額度,給暗槓起來了,這額外的五百張,除了已經多分給記者群的一百張,與那三位已經答應要拉抬股價的基金經理人各一百張以外,其餘的一百張等於又被強老大與藍瑞克私吞了,若再加上一年多前,黑吃黑吞下老長官王總的那三百張股票,兩個人已經合計擁有了四百張。

這場掠奪的遊戲,無疑地,最大贏家恐怕就是強老大了,當然,春日堂的陳志中總經理與幕後的最大推手楊宏林與林阿秋也是贏家,表面上他們拿出兩千張讓別人分食自己的成果,但是若沒經過這種食物鏈的分配,他們手上的股票價值,就不可能十倍百倍的膨脹,兩千張給了其他金融掠食者後,卻可以讓手上的另外幾萬張價值倍增,對於春日堂的陳志中而言,他很快的學習這個遊戲,並馬上調整自己的身段,他更是贏家。

    會議後強老大把小茹、史坦利與老鄭等人叫進辦公室

   「你們一路跟我跳槽來證券業,不過就是圖個發財,所以,你們每人下午下班前交出一個屬於自己的人頭帳戶,我將我可以自行決定分配的那部份,通通拿出來分配給你們,除了剛剛開會的分配額度以外,我再給你們每個人五張,不過,別告訴別人,尤其是沈潔森。」

   史坦利興奮地算著:「一張賺四十萬,我一共分到九張,三百六十萬元入袋,謝謝副總。」

   強老大笑笑地說:「你應該要謝謝小茹,當初是她把你拉到這裡來的,不然,你若留在老銀行,十年的獎金加起來也沒麼高。」

   

用別人的資源獲取利益,用別人的資源建立人脈,用別人的資源打造自己的地盤;這就是金融。


    不過,添總、黃阿川與董娘呂安婷卻相當不滿足,添總知道強老大與王錦旺之間的破局的暗盤,但是並不曉得就是春日堂的股票,添總也嗅到了強老大與楊宏林之間有些不可告人的來往,只是摸不透其中的關係。

沈潔森看著春日堂股票上市後的盤,一如預期的上百萬張的追捧買盤,掛牌後至今二十多天仍舊是一股難求,連續漲了二十二天的漲停板,從一掛牌的每股七十元,一路狂飆地上漲到每股三百多元,而散戶與法人的追價熱情似乎是欲罷不能;忽然間,手機傳來一個簡訊:「禿鷹  請聯絡」。


    同一時間,強老大與藍瑞克也各接到了一通該來的電話。




▲    山陰翠湯之鴻門定食  ▲


   秋天的陽明山早上格外的寂靜,眺望山谷的景色層次分明,由淺而深充滿美麗色彩,從溪邊河畔到高海拔山區、到處可見一叢叢盛開出的「菅芒」,勾勒出一抹深秋的蒼茫。這個季節,大屯山頂的芒花,蔚成一片汪洋大海隨風飛揚。當芒花新芽綻開時分,紅褐色的花穗還帶著新鮮的氣息,接著轉為稻子般的金黃,然後才轉為銀白色,等到芒花凋零時,花穗如棉絮地掉落大地,白蒼蒼一片,在風中顫抖。

 今天陰天山麓挾帶著濃濃霧氣時,芒花美得如銀白一片,像下了一場北國的細雪,收盤後的午間,強老大與藍瑞克開著車來到這裡,此刻陽光被擋在山巒後頭,白芒成為山巒陰影中的一抹剪影,有種說不出來的蕭瑟。

車子在七星山間的小山路七拐八彎的來到了一間溫泉別館:「山陰翠湯」。門口的招牌提了兩行詩:

「陽明草山翠雲來、山陰樓頭白芒開、來倚翠欄旦呼酒、翠巒影落掌中彩」

此句詩據說是改寫自日本名相伊藤博文(註)喝醉酒時詩意大起所至而寫下的;翠湯從日據時代就建造完成,大廳牆上掛滿了眾多政商名流詩人墨客到訪的題字與照片,整個溫泉會館看起來極不起眼,但裡頭枯山水式(註)的假山造景,水流的瀝瀝聲似乎讓人有洗滌心頭雜念的感覺,蒼郁林間滲透出濃郁的人文禪意,強老大與藍瑞克走進了其中一間最隱密的包廂,只見簡單卻實在的室內空間陳設;藍瑞克看到會館內的典雅造景與極簡的京都禪風的鋪陳,不禁大嘆:

「我家裡若能佈置成這樣就好了!」


註:伊藤博文(1841年-1909年),為日本近代政治家、內閣總理大臣(首相)、明治維新元老。他是使日本邁進現代化國家、成為近代世界列強之一的功臣。

註:枯山水式的造景-此種造景完全不用水,只利用石頭、白砂和植栽呈現大山大水樣貌,在狹小的空間中,必須慧心巧手佈置,讓各個角色發揮功能,成就禪式庭園風韻,而觀者則須善用想像力欣賞箇中精髓。

強老大笑著回答:「你單身一個羅漢腳,不用住這麼好吧!哪天你結婚的時候,我送這樣的裝潢給你!」

藍瑞克嘆息地說:「結婚是我從來沒想過的事,隨緣吧!有道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橫批:折成現金。」

強老大哈哈大笑著:「我第一次看到你賣弄文藻,不要鬧了,我實在是看不習慣!你跟小茹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每次談到這些就被你岔開話題。」強老大喝著抹茶,藍瑞克在旁把玩著茶具。

「對了!上次我去日本,幫你的那位日本女商業間諜淺野明悉子,她還有給哪些資料?」藍瑞克突然想起好奇的問。

「你又閃掉小茹的話題了,除了楊宏林所捲進去的政治獻金以及楊家那些亂七八遭的事情以外,明悉子還給我一個關鍵人物的名字與連絡方式。」

「你知道台鳳的炒作案嗎?」強老大隨便看著服務生拿進來的菜單。

「沒有人不知道,只是沒人曉得炒作的資金從何而來,流向誰的口袋?幕後藏鏡人的證據也沒人知道?更何況,現在快要總統大選,特定後選人的背後金主又和這個案子有關,檢調系統的人也不願意在敏感時刻去辦案。莫非明悉子給你這些…..。」

強老大點了點頭:「你猜的沒錯,整個台鳳案的帳房兼作手是一位叫做祥仔的人,幾個月前,被安排到珠海去躲藏,因為所有的證據與帳務都是他經手,明悉子搜集了整個案子大約八成的資料,剩下兩成就得要找到那位祥仔,才能把整個案情弄得清楚。」

「拜託,我們又不是檢調人員或是什麼正義人士,強老大,別人搞什麼事情,關我們什麼事呢?」藍瑞克不解地問著。

「整個案子的主要人士包括我們的黃阿川副董,還有一位約我們來這裡的長輩,以及我們的董娘,整個非法超貸與炒作的資金,通通是從我們老東家國華銀行以及新東家的股東-聯安銀行,毫無忌憚地幾十億甚至上百億地搬出來。」

藍瑞克眼睛盯著抹茶杯子陷入了很長的沉思,此刻,窗外飄起了細雨,絲絲涼意從窗檯的縫隙中滲入包廂內。

「我懂了,你拿著這些資料是想要自保,畢竟,楊宏林給的那三百張春日堂股票,一開始是要給王總的。」

強老大堅定地回答:「錯!那是我們兩人的,股票市場的東西,誰拿到手,就是誰的,王總一開始對這批股票看不上眼,況且想要利用你我當人頭幫他賣掉這筆贓款,他就已經犯下了一個相當大的錯誤:犧牲部屬,他以為現代,還有那種願意為老闆脫罪擋子彈的人。」

強老大叫了服務生進來說:「我們要兩份銀杏豆腐定食,再加一份這種定食。」強老大指著菜單順便幫客人點了餐點與茶品。

藍瑞克問著說:「你幫王總點什麼?」

強老大臉色凝重地看著窗外雨後的七星山說:「鴻門宴定食。」

沒錯,今天早上,強老大與藍瑞克兩人分別都接到老長官,國華銀行王錦旺總經理的電話,然後約他們來這家溫泉餐廳。

王總姍姍來遲地走進包廂,一坐定後就拿起了茶壺把玩著說:「這是宜興紫砂壺(註),是中國最富盛名的陶器種類之一,好壺!」


註:宜興紫砂壺為中國一種傳統品茗工具,相傳源自宋代至明武宗正德年間。製作紫砂壺的材料泥分別有紫泥、綠泥和紅泥三種,因產自江蘇宜興,又稱宜興紫砂。好茶者認為,用紫砂壺泡茶,茶味雋永醇厚,紫砂壺能吸收茶葉汁,因此茶壺越久,茶味越香,上等茶壺售價可動軏數十萬元。

藍瑞克跟著說:「紫砂式樣古樸拙雅,色澤瑰麗斑斕, 肌理細膩溫潤,款式藝添風雅,只是搭配日式抹茶是有點水土不服。」

王總欣喜地說:「瑞克!沒想到你也對茶壺有研究,下禮拜我回台中拿一組日本古陶送給你,搭配日本綠茶來喝是最恰當不過了,對了,今天叫你們來是想跟你們談一下,關於我放在你那邊的春日堂股票,該如何處理的事情。」

王總掏出了香煙點著說:「你們認為春日堂股價的蜜月行情會漲到幾元呢?」

藍瑞克回答:「差不多五百二十元。」

  王總眉頭深鎖的計算一下一番後說:「三百張,一股賣五百二十元,差不多就是一億五千六百萬元,那六百萬元就當成是我們師徒一場,老師給學生的見面禮好了,藍瑞克,你賣掉以後用公債附買回的方式幫我作一億五千萬元的交易,這是我的人頭戶。」王總說完,從口袋掏出一份開戶文件。

   強老大面無表情地對著王總說:「太麻煩了,王老師,你也不用給我們六百萬,只是很湊巧地,我今天也帶了六百萬元來。」說完從身後抱起一只登機用的小型皮箱。

    指著皮箱後說:「裡面裝了六百萬元, 一年多前,你的朋友楊宏林與林阿秋拿著三百張春日堂股票,要我們轉給你,第二天,我就已經找了未上市的盤商來報價,當時就已經幫老師賣掉了,那時候一股市價賣二十塊錢,三百張股票一共賣得六百萬元,今天就物歸原主交還王總您了。」

    只見王總從一付諄諄長者的雍容,轉為一臉陣陣地鐵青,然後立刻露出了猙獰的表情,強老大也毫不畏懼地直視著王總。

   從窗邊不遠的山谷飄進來濃濃的硫磺氣味,讓這間和式包廂氣氛顯得更為凝重。

    王總冷冷地說:「難道不怕檢調機關去查你們收楊宏林與林阿秋賄賂的事情嗎?」

    強老大顧左右而言他地回答:「我不清楚王老師指的是什麼事情,我只知道,最近我交了一些記者朋友,他們肯定對一些八卦很有興趣,譬如,國華票券、小姨子、台鳳、祥仔、天母分行這些字眼,王老師,你自己想一想,自己涉在裡面有多深。」

王總一聽到這些字眼兒,原本挺直的背脊彷彿癱掉了似的,趕緊喝了一口茶企圖掩飾自己的慌張神情。

  強老大見狀後,更是確定了明悉子的資料完全屬實,轉頭對著藍瑞克說:

「打擾王老師很久了,我們也該回去上班了,王總,你的行李箱記得要帶回去,對了,這頓我請客,就當做是六百萬元的利息好了。」

  

充滿了幾分洗心淡念的「山陰翠湯」卻絲毫沒有澆熄師徒之間貪婪的衝突。


下山的路上,斷斷續續地可看到規模較小的海芋田與芒花叢,有些商家還將海芋妝點在路燈與招牌上。強老大與藍瑞克一路無言,陽明山朦朧的霧氣覆蓋在海竽與芒花上,濕淋淋的景緻讓強老大內心油然而生一股不安與驚悚。


▲   珠海蓮花路   ▲


    春日堂的股價愈飆愈高,葉國強所串連起來的利益團體的戰力一一地發酵。連續兩三週下來,不論是在日報、晚報、週刊與電視臺都有事先安排好的報導與文章;幾個有拿到好處的外資,也紛紛地公開發表對春日堂的股價與營運狀況「樂觀看法」,而一些投顧老師也開始在電視上鼓吹會員搶進;尤其以李中一老師的演出最為賣力,他用一貫真誠無私的專業包裝去迷惑了許多投資人。當然,已經答應買進的那幾家投信,也依約地進場買了五千張;別小看這些力量,幾家投信狂買一直將股價推高,而春日堂科技的好消息又每天出現在報章雜誌,再加上一些深受散戶崇拜的市場名嘴的吹捧,投資大眾的貪婪與恐懼的心理被無限上綱的挑起,股價上漲時瘋狂搶進,股價狂洩時恐懼的爭先恐後殺出,這種散戶貪婪與恐懼的現象一直是驅動金融市場漲跌的原動力。

金融業的一些操盤人與交易員通常會在一筆大買賣結束以後,安排短暫的休假,一來讓疲倦的身心得到一個喘息的空間,二來也藉此讓下屬有個短暫的獨當一面,三來也符合金融業的慣例。因為,有太多的案例顯示,那些從不休假的金融人,他從中藉職務之便搞鬼的機率與機會就比較大;如九0年代的新加坡霸菱銀行的首席交易員李森(註),與台灣國際票券的票券營業員楊瑞仁(註),如果當時有強迫輪休的制度,他們也不致於捅下把公司弄垮的大簍子。(註)


註:李森是霸菱銀行在新加坡期貨部門的首席交易員兼總經理,90年代中期在大阪證券交易所(OSE)﹑東京股票交易所(TSE) 與新加坡國際金融期貨交易所(SIMEX)買賣日經 225 指數期貨,賺取其間的價差。他最大的錯誤在於過度自信,妄圖以一己之力將日經指數拉回到神戶大地震之前的水準,結果卻造成了霸菱銀行14億美元的呆帳。


註:1995年4月國票交易員楊瑞仁盜開商業本票賣給台銀,另方面利用人頭戶進行附買回,待台銀匯入買票款項時,順利的轉入人頭戶帳上;楊瑞仁虧空國票新台幣一百零二億元,央行史無前例的釋出七百一十四億元才化解國票危機。


    珠海位於中國廣東省南部,珠江出海口西岸,瀕臨南海,東與深圳、香港隔海相望,南與澳門陸路相通,北距廣州140公里,其中陸地面積1600平方公里。地貌類型多樣,有山地、平原、湖泊和海洋。依山傍海,海岸線長 731公里,共有146個島嶼分佈于南中國海,海島總面積236.9平方公里,素有"百島之市"美譽。

1998年以後,因為亞洲金融風暴衝擊到東南亞的經濟,使得許多台商將東南亞的一些的投資轉到中國;而開放最早的深圳、珠海與東筦一帶就變成許多傳統產業與中下游電子小零件廠的集中地。但是因為兩岸的敵對關係與政府的不相往來,使得兩岸一直沒有所謂的引渡條例,也讓一些台灣的犯罪者,特別是金融與經濟方面的通緝犯,紛紛的跑到對岸尋求避風頭,更甚者,幾乎都是掏空台灣的資產而轉到中國去發展漂白後的第二春。

強老大假藉參加外資舉辦的海外可轉換公司債的香港Road  Show(註),提早三天來到香港,而外資舉辦的road show就讓史坦利一人參加,強老大則低調地經香港搭船到珠海,來珠海的唯一目的是—祥仔;祥仔是台鳳案的主要關係人,也是整個炒股集團的財務帳房,當台鳳股價崩跌以後,祥仔卻變成整件事件的關鍵角色,被台鳳公司派與黃阿川事先安排潛逃到中國,所以所有不利的證據都因為阿祥的「人間蒸發」,而無法追查到不法資金的來龍去脈。


註:Road  Show為一連好幾天不同地方的法人說明會,但通常都會有一個明確的主題,例如台灣電子產業的說明會,甚至是半導體產業的說明會等。


事實上,台鳳公司派與黃阿川早就打算,萬一資金調度不順而發生跳票的話,就會將一切的資金流向的茅頭與責任,通通推給祥仔,也就是說祥仔恐怕要替整個炒作與掏空集團背上所有的黑鍋;而讓檢調單位氣的跺腳的是,明知道祥仔充其量只不過是一個人頭,卻查無證據來找出幕後黑手,更遑論定罪。

一般掏空案都會有表面的損失帳目和實際資金流向的帳目,大部分掏空者一開始都是因為投資失利,因投資失利而週轉不靈,又因資金調度的窘境而興起貪念,而對上市櫃公司或金融機構上下其手,並且藉由職務上的權限而將公款挪自私用;但是這種犯罪事實的認定,在於有沒有善意第三者損失或者不當得利,而若只是投資失利的部分,很難會有定罪的可能,常見一些股市大盜被檢察官起訴時,常常喊冤並稱司法不公,大部分是避重就輕的提起投資失利的這一部份,而儘可能的掩飾其挪用公款的部分;台鳳案查了半個月就是無法獲取整個案件的資金流向,只能以地毯式的搜索所有銀行的可疑資金流動,那可說是曠日費時,即便有朝一日查到水落石出,當事人除了早已將不法所得洗得一乾二淨,那些股市大盜恐怕也逃之夭夭了。

祥仔不斷的用手機聯絡並要求強老大更換見面地點,大約換了五、六個地方後,終於約定傍晚在人聲鼎沸的灣仔海貨市場碰面,強老大有點緊張的東張西望,遠遠看到祥仔走了過來。

強老大依稀還認得祥仔,曾經在黃阿川副董事長的競選辦公室打過幾次照面,只不過雙方都不是很熟悉。從獲得明悉子的情報以後,強老大跟祥仔在這段期間,先用很隱密的方式先連絡過幾次,以求刺探對方的用意;於雙方數次的交談中,強老大從祥仔說話的語氣裡,隱約感覺出祥仔對黃阿川的不滿,所以他必須親自來珠海與祥仔碰面,以便能取得一些資料。

祥仔找了一家路邊的海鮮餐廳的位子坐了下來:

「強老大!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的吃一頓飯了」

強老大笑著說:「不會吧!兩岸又沒有引渡條例(註),這邊的公安根本懶得抓你!」

註:引渡條例指兩國間簽訂將罪犯引渡回國的條約,例如A國與B國簽有引渡條列,那假設A國有一名罪犯跑到B國去,這樣B國的政府就有權利將該名罪犯逮捕,然後遣送回A國受審。


祥仔苦笑的說:「你有所不知,這裡的公安消息比誰都還靈通,知道我是台灣的通緝犯後,三番兩次的跟我要保護費,我那一點積蓄也差不多快花完了!」

強老大好奇的說:「你是合法拿台胞證過來的,你也沒犯當地的任何法律,你大可不用理會那些吃黑錢的公安啊!」

祥仔搖了搖頭說:「雖說沒有引渡條例,可是只要公安故意曝露我的行蹤,我的安全就堪慮了!」

強老大問道:「不會吧!現在的台灣是民主法治的社會,檢警不可能派人來珠海把你給黑掉啦!」

祥仔左顧右盼之後,壓低著嗓門後接著回答:「誰說是擔心台灣的檢警了,我怕的是黃阿川、台鳳公司派以及你們的大董楊玉臨會叫人把我幹掉,大陸這邊經常有台商莫名其妙的人間蒸發,只要事情沒鬧大,這裡的公安才懶得辦案呢!況且我單獨一人逃到這裡,要是真的有什麼三長兩短誰也都不知道!」

強老大吃驚的說:「黃阿川與楊老闆真的會那麼狠嗎?那他應該有給你一些跑路的費用和安家費吧?」

祥仔氣憤的說:「他叫我跑路時才給我十萬塊錢人民幣,還答應我每個月再匯五千美元給我,也滿口答應買一間房子給我父母,結果通通跳票!」

強老大見時機成熟,從公事包掏出了一個牛皮紙袋,穿過餐桌底下遞給了祥仔小聲的說:

「這裡有五萬人民幣,我並不是什麼大老闆,沒有太多能力來幫你度過難關!」
   祥仔快速的將牛皮紙袋收到大衣裡面,神情惶恐的說:

「你住在什麼酒店!」

強老大回答說:「蓮花路國際酒店!」

祥仔連忙講:「不行,哪一帶台灣買春團很多,人來人往的很容易露餡兒,你晚上去小灣飯店,放心,那家酒店不會有公安查房,我大概晚上十點會到,有一大箱資料會拿給你。唉!最近手頭緊到連打的(中國的taxi說法)都沒錢…」

強老大識趣的講:「那麼,十萬美金夠不夠,不過我要先看資料有沒有價值,還有,為了我的安全起見,晚上十點直接約在小灣飯店的大廳。」

珠海自一九八○年被指定為經濟特區之後,外國廠商紛紛進駐,光是日本企業就有一百四十家,珠海也逐漸發展成買春碼頭,市內有夜總會五十多家,暗娼浮動的髮廊更是鱗次櫛比,珠海蓮花路上站滿了「站壁女」(註)蔚為當地奇觀。而且除了日本人之外,其他地區的「砲兵團」也早就慕名而去。


註:站壁女指路邊的賣春小姐。


強老大順利地拿到祥仔一整箱的資料,簡直是怵目驚心,尤其看到以前在國華銀行的一位女同事,只為了貪圖快速升遷當經理,而不顧自己前途與名譽,竟然聽從王總的指示,違反正常的貸款程序,明知這資金根本只是匯到一些空殼公司,卻知法犯法,連續並且多次的違法貸放高達數十億的資金。

強老大回憶起剛進銀行沒多久派到分行櫃檯實習時,這位和藹可親的大姊,當時那股細心協助新人進入狀況的親切感,強老大依稀還清楚的浮現出這位大姊那股憨厚帶點傻氣的笑容。十年不見,到底是什麼因素讓一個單純的銀行櫃檯出納,變成一個惡魔的幫兇,強老大知道這些資料的準確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一旦公佈那位傻大姊就立刻會被收押,整個掏空案情也將急轉直下。


鳳梨的反撲   ▲


強老大好不容易擺脫了鶯鶯燕燕回到酒店房間,看到手機上的未接來電顯示:「藍瑞克」。

「強老大,你去渡假這兩天出了很多事。」藍瑞克邊講邊傳來急促的喘息聲。

「公司的事情嗎?」

「都有,王總竟然透過檢調來約談我當初在國華銀行國外部的那幾筆客戶的NDF交易。」

強老大震驚了一下,心想王總的報復手段來的如此快。

「問了一些話以後,也沒說什麼事情,檢調人員就走了。」藍瑞克心有餘悸地說。

強老大警覺地說:「國際電話費很貴,而且線路也既不穩定又不安全…..」故意加強不穩定與不安全自眼的重音。

「瑞克!放心啦!那筆交易不過是電腦系統出狀況,況且也沒有圖利任何人的誘因與證據,況且,你也被記過免職了,國華銀行真的是太小題大作了。」

「強老大!還有兩件事情,黃副董查到你透過自營部投資皇同科技,買進一些人頭戶所持有的皇同科技股票,調查局有兩三個幹員今天去翻你的辦公室,也順便來問我話。」

「那麼!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自營部的投資不歸我管。」藍瑞克帶有氣餒的語調。

「聰明,另外還有哪些事情呢?」強老大打開窗戶讓珠海夜間的涼風吹進房間,旅館配合限電政策,晚上實施禁止使用空調,十一月份的珠海顯得特別悶熱。

「今天添總與董事長下令暫時解除你的職務,留職停薪半個月靜待調查;只是,…..」藍瑞克說話開始有點吞吐。

「唉!又是什麼事情呢?一下被幾記迴旋踢,踢得我已經遍體鱗傷了,還有多少壞消息,一口氣全部告訴我吧!」強老大強顏歡笑地回答。

「今天,沈潔森升副總,自營與研究與期貨三個部門歸他管轄,你知道他第一天升官幹了什麼事情嗎?」強老大沒有回答。

「他今天一口氣用公司的錢買進十億的台鳳股票。」

「天啊!」強老大驚呼了一聲。

「黃阿川堅持要對你提起告訴!」兩人靜默了兩三分鐘。

「阿強!你還在線上嗎?」

「嗯!」

「你覺得我們有錯嗎?」藍瑞克透過電話問著強老大。

強老大望著窗外夜半珠海街上,三三兩兩為了生活出賣自己的流鶯,語氣堅定地回答藍瑞克:「金融業就像賭徒,先離開牌桌的人就是輸家。」

    強老大決定提早回台灣,第一次來到這個1998年才啟用的亞洲最新國際機場-香港赤臘角機場,它是中國對外的最燦爛光鮮的門面,是中國與東南亞甚至於歐美的空運樞紐,機場內,可以看到成群打算造訪神秘古老文明的白種老外,也可以看到形色匆匆到中國去打拼人生第二春的台商與港商;更多的是從中國內地出來的年輕面孔,他(她)們為了探索未知的廣大世界,或者只為了單純活下去的理由而來到機場;最令強老大唏噓不已的是,那些帶著妻子小孩要轉到東南亞渡假小島的旅行者,這些小孩與父親的膚色、年齡、國籍、背景、階級或許都不盡相同,與強老大這種孤寂的旅人比起來,卻有著很大的反差。

送往迎來的機場就是如此,混雜著希望、快樂、別離、孤寥甚至野心勃勃,這些通通構成了機場的元素。

    強老大對著同行的史坦利說著:「為什麼每次到機場,我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淡淡哀愁。」

    「副總!你會不會想太多了?」史坦利拿著電子機票去登機證自動劃位機器,輕輕一刷,登機證就列印出來。

    「史坦利,你的理想是什麼?」強老大也刷出了自己的登機證。

    「財務自由,不受資本主約束!」史坦利毫不考慮地脫口而出。

    「真想不到!」強老大大吃一驚地說著。

    「我們六年級生和你們不一樣,在我們眼中,你們為了職位與升遷爭來奪去的,最後會得到了什麼呢?」

    「你很豁達呢,史坦利。」強老大決定要用不同的角度好好地對待這位年輕的部屬。

    「可是,如果碰到零和遊戲,比方你與小茹與瑞克之間,你要怎樣去做取捨與平衡呢?」強老大故意衝撞敏感的問題。

    「這對我而言不是零和問題,更不是取捨,辦公室內大家都看的很清楚,沈潔森因為暗戀vivian不成而遷怒於你,這次鬧到檢調人員搜查,還不是學不會『放下』,副總!我說一句恐怕是你不中聽的話,我認為你也一直放不下你的老婆,或許你也認為,我對小茹也是放不下,只不過,現在的我還承擔的起,沒有放下與否這種問題,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的問題,不過,整個辦公室除了我以外,似乎人人都互相為了彼此的利益與責任而嫉妒、猜忌對方,咱們幾個一起從老銀行跳槽過來的人是如此,你們高層之間也是如此。」

    強老大思考了半晌後繼續問著:「如果別人不放下的話,該怎麼辦呢?」

   史坦利反問:「如果你的小女兒拿著可樂瓶子到處亂潑,你用什麼方法讓他放下?」

    強老大恍然大悟,連忙地走到機場的fedex (聯邦快遞)櫃檯,寄了一包厚重的國際包裹:「日本國長野縣輕井澤町聖保羅教堂 淺野明悉子收」。

許多事情的複雜與單純往往只存乎一心,「少年戒之在色、中年戒之在氣、老年戒之在得」的道理人人都知;但是,一定得如此嗎?色可以傳宗接代孕育感情,氣可以改變社會推動進步,得可以累積財力造福子孫。

   飛機緩緩地升空,強老大看著窗外的夜景,失望的說:

「看不到維多利亞港口夜景的香港機場,一切都走味了。史坦利!下飛機後,我們各走各的,因為恐怕會有許多不速之客會來接機。」坐在香港回台灣的飛機上,強老大在手上把玩著航空公司送的撲克牌,閉上眼睛抽了一張…..黑桃A。

▲   從聖稜線到黑牢   ▲


    一個小時後,強老大一出海關就被三名檢調人員帶上車直奔警局了。

檢調人員用「了解案情」的理由,並依刑事訴訟法第93條第1項規定,「檢察官應自拘提或逮捕之時起24小時內敘明羈押理由,聲請該管法院羈押之。」的規定,也就是說檢察官運用自由心證的空間將強老大羈押24小時;強老大第一次在警局的偵訊房中度過生平的奇恥大辱,警員與檢察官完全不透露羈押的理由,偵訊房中強老大被分配到一條發霉的小毛毯,鐵窗外面的冷風從縫隙中吹進來,強老大只聽得到門外不時傳來爭吵聲與醉漢的吆喝,心中推敲著檢察官的那一句話:

「你的案情十分單純,而我們也暫時沒有新的事證,皇同科技炒作案的那些人頭,暫時沒有證據顯示和你有關係,但是我有權力羈押你24小時,沒辦法這是上頭交辦,你得罪過什麼人,你自己最清楚,冤有頭債有主,個人造業個人承擔,還有,有人要我傳話,如果有從大陸帶回什麼東西,最好是把它丟掉。」。

由於並非現行犯也沒有罪證的確實證據,強老大雖有百般不甘,不過心理上卻慢慢的平復下來,逐漸因疲憊而進入夢鄉。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又傳來一陣爭吵的聲音,強老大聽得出來是老婆來到警局與檢察官激辯的聲音,似乎老婆的立委老闆也來到分局裡面;強老大聽得不是很清楚,只覺得這時候老婆的一些關係還蠻受用的,他正打算起身準備要離開這充滿晦氣的偵訊室時,隱約聽到了外頭的對話:

「妳先生的案子若定讞屬實的話,恐怕會是屬於詐欺與背信等很不好的罪名,到時候對妳的選舉經營會有不利的影響。妳自己考慮清楚,如果明年妳出來競選時,有個不名譽的掏空案家人,妳該如何定位自己的政治前途。」

「或許對妳的當選不會有負面的衝擊,只是你要考慮對手的抹黑以及黨內派系的利益,我們這個派系以清廉正義自居,如果….你很清楚這些政治上的操作吧!」

「好!我會與我先生劃清界線的。」

「這可是妳自己要想清楚的喔!政治是很現實無情的,我不願意因此而破壞妳的家庭!」

「老闆!我知道怎麼作,必要切割時我會處理的。」

強老大雙手緊抓著毛毯想捂住自己的雙耳,眼睛望著偵訊室的桌子,只盼時間就此停止,雙腳發抖地使不上力氣走出偵訊房;悲憤地望著房內的一面斑駁的鏡子,看著裡面的自己,才能感覺自己的存在,原來崩落的巨塔不是別的而是強老大的家庭、情感與價值觀。

葉國強與老婆十五年前定情在台灣的屋脊-聖稜線(註),葉太太當時是大一新鮮人參加了強老大的社團,秋老虎期間登山社舉辦聖稜線的登山活動,大約在第二天往三六九山莊的崎嶇路上,那天因整個行程略有耽擱,領隊一直催促著所有隊員趕路,以至於忽略了適當的休息,葉太太因為女性特有的矜持而一直不敢開口要求小解,突然整個人天旋地轉暈了過去,領隊是個大五醫學系學生有多年的登山經驗,一看就知道葉太太的症狀-因憋尿與中暑引起的昏厥,有導致腎衰竭之虞,除了急速送下山就醫以外別無他途,否則會引發腎衰竭。

(註:聖稜線位於雪霸國家公園的心臟地帶。以台灣第二高峰雪山至世紀奇峰大霸尖山之間嚴峻的稜線為主軸,再加上布秀蘭山到桃山的稜線所組成,全線呈大ㄚ字形,是所有登山愛好者都希望能挑戰自己的一段旅程。)


領隊徵求急行軍,必需要用十萬火急的腳程將病患送到山下,而且不能超過十二個小時,因為葉太太是強老大的學妹,他義無反顧的當起背伕背起學妹夥同另一個同學往山下衝。爬過聖稜線的朋友應該都清楚,其中有些路段連走個一步路,都得再三斟酌與嘗試,強老大以不到十個小時幾乎是沒休息的速度背著學妹下山,幾乎是冒著生命危險只為趕緊送學妹就醫,沿路還不時跟學妹講話怕她失溫而失去意識,葉太太雖然呈現脫水狀況,還是有些意識在,她隱約聽到強老大跟他講:

「我從妳家門帶妳出來,我就一定會帶妳回到家裡。」

她趴在領隊用山上材木製作的背上簡單擔架,聽著強老大因快速奔跑的氣喘如牛的呼吸聲,她嗅到了強老大為了自己所流的汗水,在那不到十個小時內,她完全付託給了這個男人,她故意用神智不清的意識呢喃著:「學長!我若獲救可不可以做妳的新娘!」

  到了山下的武陵農場救護車早已待命,將學妹送往梨山的醫院,強老大一到急診室將學妹交給醫生後整個人累倒在診所走廊,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走出警局的看守所,強老大的老婆已經離去,負責辦理手續的警員交還給他明顯被翻過好幾遍的行李,以及老婆給的一封信,信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已經簽過名的離婚協議書。





▲   黑吃黑殘夢   ▲


時序進入1999年十二月,氣候與激烈且陷入膠著的大選一樣,遲遲滯留不願意離開的秋老虎,把人心攪得更是沸騰不安。

沈潔森從外面回到辦公室,對著秘書vivian說著:

「天氣好熱,妳工作那麼賣力,去買幾客冰淇淋,我們消暑一下。」

從強老大上個月留職停薪後就被調派擔任沈潔森秘書的黃薇,冷冷的回話:

「黃阿川副董與總經理已經在等你開會了。」

沈潔森故意要讓他們兩個等他,這樣才能顯現出三個人平起平坐的對等關係。他源源不斷地從老同事「禿鷹」蔡成晉那邊取得資料,藉由這張牌一步步地取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對不起!我來晚了,現在股市正處於多頭,連去證管會看那些老同事組長局長們,都被圍起來逼問明牌,哈!我們大安證券的明牌太出名了。」沈潔森刻意地端出組長、局長來抬高自我的身價,一副典型的金融業鄙俗官僚模樣表露無遺。

添總懶得搭理沈潔森的扭捏作態,一向明快作風的他拿出了從「禿鷹」那邊得來的資料對著黃阿川說:

「我們自營部與投信也幫你套現了十億的台鳳股票,以後大家可能是禍福與共了,現在可以將你的那幾家證券商、信合社以及你持有的大安集團與聯安銀行的持股通通按淨值賣給我了吧。」

黃阿川拿出一堆文件,並交給添總與沈潔森一人一份,照著上面的數字說:「我的證券公司的淨值(註)四億、我擁有的大甲與豐原兩家金融機構一共二十三個據點,淨值是九億,大安集團持股的淨值為六億,持有的聯安銀行股票的淨值約五億…..一共是二十四億元,扣掉幫我從台鳳股票交易套現的十億後,你再支付我十四億元就可以了。」


註:公司淨值在會計上指公司資產值減去負債,亦即公司償還所有負債後股東應佔的資產價值。


添總耐著性子聽完黃阿川的流水帳後,從公事包中拿出來一堆文件:

「川董!我們就攤開數字來說話好了,我從金管會拿到的最新今年上半年的檢查報告,你的證券公司中值錢的幾個據點早就賣給我們大安證券了,剩下幾個沒有賺錢能力的據點,淨值只剩九千萬,還有大甲與豐原兩家基層金融,最新的壞帳比率高達嚇死人的百分之四十,而且其中大部份都是放款給台鳳的相關公司,官方的淨值只剩下不到三億,而你持有聯安銀行百分之四的股權,由於聯安銀行是上市公司,若用市價計算,你持有的部份只有值四億,若用淨值來算的話,更是低到剩下三億,若依照證管會的機密資料來估計,我只能出價十二億向你買進,扣掉已經幫你套現的十億元股票後,我再給你兩億就差不多了。」

黃阿川鐵青著臉討價還價:「添總,雖然這些據點的業績,你看不上眼,可是現在金融業已經不能再增加設立營業據點,這些據點,難道就值那麼一點錢嗎?」

添總冷冷的回答:「到底是你急著想賣?還是我急著要買呢?讓我提醒你一下,自營部幫你套現的股票可是簽有附買回交易契約,一年後你還是得拿出十億來還,若還不出來,你抵押給契約保管銀行的那些股票,會被保管銀行拿去拍賣,到時恐怕比這個價錢還差呢。」

「還有,別忘了一點,前幾天是你透過檢調去動葉副總的,萬一他狗急跳牆,為求自保,把他去珠海看到的人、知道的事情通通抖出來,你恐怕就吃不完兜著走。」添總意有所指的說。

黃阿川做賊心虛的問著:「為什麼連你都曉得珠海的事情。」

「這年代,情報比蠻幹還要重要,不是嗎?對價格沒有意見的話,就這麼說定了。」添總眼裡透露出狡黠的目光。

「對了!川董仔!你心中的另一個買家-大信銀行古家,他們的目標是大傢伙國華銀行,你這種地方金融,對他們的併購大業來說,太小了,相信你也知道,順便告訴你一下,我做生意不喜歡被人拿著其他買家的條件來威嚇,。」

待黃阿川離開會議室後,沈潔森好奇的問著:

「什麼是珠海的事情?」

添總哈哈大笑地說:

「我那裡知道,我只知道上禮拜,當我告訴他強老大神秘抵達珠海時,他立刻嚇出一身冷汗,一副作賊心虛的樣子,於是,我就將計就計,把整件事情誘導到令他更心虛的地步,慫恿他對強老大先下手為強,順勢地就把你拿到的皇同科技的內線買賣帳戶資料給他,我特意把關鍵證據拿掉,如此一來,黃阿川即使用盡所有檢調的關係,也無法對強老大進一步收押起訴,這樣就可以留給強老大反撲的空間。嘿!嘿!嘿!強老大是你的老闆,你應該知道他的反擊力道會有多強吧,黃阿川一旦產生害怕的心理,他為了往後的打算,就不得不趕緊變賣手上的資產,因為整件台鳳案根本無法善終,他心裡面比誰都還要清楚呢。」

沈潔森也產生了一絲的寒意:「萬一整個台鳳股價崩潰或者爆發巨額違約事件,我們買了一堆台鳳的股票,該如何善了?」

添總望著會議室中懸掛的鈴木春信的「海女」臨摹版畫,走到窗邊,指著敦化北路的在野黨總統競選車隊說:

「政治,全台灣只有我一位金融業大老支持在野黨的候選人,而且長達十幾年,一旦他當選了,我何必去擔心這些小事呢!」

沈潔森納悶地看著稀疏的車隊。

「相信我,他會當選,而且會強力貫徹他的金融改革的主張-金融控股公司,所以我要加緊自己的金融版圖的擴展,才不會在未來的金融控股公司的角力佈局中缺席。」添總又轉身看著那幾幅浮世繪版畫。


    ▲   老大的女人   ▲


    聯安集團的總管理處,位於林口楊家豪宅旁邊的一棟小型七層樓辦公大樓內,雖然集團的其他公司大多設立在台北市區,但是,楊大老闆仍舊是數十年如一日,只在林口這個根據地的老巢辦公,但是,這倒苦了董事長楊宏希和他的老婆,董娘呂安婷有個習慣,只要在任何的公開場合出現或露臉之前,不論是公務還是私人約會,就一定要去大直明水路的一家runing aqua spa(活水美容)作美容。

    聯安集團上下三代,從第一代創業到第二代楊玉臨的發揚光大,一直到第三代的楊宏希,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都會娶進十分幹練精明的老婆來幫忙打理事業,第一代創業老董替第二代楊玉臨安排娶了大老婆,大老婆生了楊宏林一個兒子後,隨即楊玉臨將自己的英文秘書納為妾室,也就是所謂的二房,生了兩個女兒後又生下第三代的繼承人楊宏希,大老婆在楊宏林五歲時後就過世,二房就明正言順的扶正,而楊玉臨就在第二任幹練的老婆幫助之下,慢慢地建立了他的地產與貿易的王國。

十年前,楊玉臨六十歲時,又請了一個幹練的年輕外文秘書呂安婷,這位台大會計系畢業東京早稻田經濟碩士的高材生,幫助楊玉臨順利地跨足到金融業,出力了不少,或許是楊家的男人都會拜倒在這種精明幹練的女強人的石榴裙下吧,呂安婷進公司不到四年,就成為楊玉臨的情婦。

楊玉臨為了杜悠悠之口,又想要讓呂安婷堂而皇之地住進楊家,六年前,竟然撮合豪不知情的小兒子楊宏希與自己的情婦結婚,而大兒子楊宏林知道老爸的傷風敗俗之企圖時,曾經對呂安婷提出警告,甚至於在盛怒之下,威脅要殺掉呂安婷以淨家風。只是,楊宏希與呂安婷為了享有單獨繼承楊家龐大的家產的利益下,竟然就答應了這場婚事,楊宏林從此對楊家失望,離開楊家不再參與楊家的事業,從此就很少用楊家大公子的身份出現或與人交往,幾年下來,與一些創投業與股市大戶合作,搞一些抬面下的金融交易。

    呂安婷夾在父子當中整整六年,雖然楊宏希對她相敬如賓,結婚以來除了公開場合以外,不管是在家裡或私生活上,完全是各過各的生活。楊宏希知道呂安婷是老爸的女人,自然就盡量不回家睡覺以免尷尬,但是又不得不在聯安集團總管理處上班,於是只有在上班的時候,呂安婷才會遇見楊宏希,只是兩個人多會巧借名目的不在林口總管理處上班,楊宏希就藉口跑中南部工地,三天兩頭的出差,而呂安婷既然身兼大安證券與投信的董事,自然也是天天藉故到大安證券來開會或找員工聊天,其實都是為了想要暫時逃開,那個令人不堪作嘔且喘不過氣來的楊玉臨。

    於是沒有心機的小茹竟然就變成董娘的姐妹淘,呂安婷會去runing aqua spa,自然也是小茹洩露給強老大的。

   「呂小姐,我正在等你呢!」呂安婷最愛的美容師maggie看到早已預約的熟客上門,立刻親切地引領呂安婷到個人專屬的特別美容室。

   runing aqua spa的房間,採用大片的泰國絲(註)做點綴,與南洋柚木的陳設木作裝潢,maggie先點燃從印度進口的佛手柑薰香,幫呂安婷蛻去衣物,幫她準備好最特別的泥浴池,將從死海挖掘出來的大量死火山泥,塗抹在呂安婷的每一吋的緊實的肌膚上。


註:泰國絲以特有的完美結構和自然色澤而聞名於世。泰國人生産絲織品有很悠久的歷史,絲線是泰國農村婦女手工製成,絲織品除了染色,也有高質量的印花。這些産品出口到歐美、日本,少部分賣給觀光客。


呂安婷愛死了這種享受,全身抹滿了泥漿後就到蒸氣室中,讓蒸氣把全身的毛細孔全部撐開,排出大量汗水,大汗淋漓的當下,同時讓皮膚吸收死海火山泥的礦物質菁華,這種效果,呂安婷一直深信不已,把香汗與泥漿清洗乾淨後,美容師maggie會用泰式手法幫她做全身按摩,呂安婷全裸地躺在按摩床上,從臉部開始,頸部依次按到腳底,接著翻身後開始用高級精油作背部推拿。

    Maggie會視情況而放緩手勁與力道,讓呂安婷藉由按摩進入半睡半醒的狀態,一方面讓自己的雙手略做喘息,二來讓這個全身充滿疲勞的老顧客小睡片刻,maggie眼見呂安婷昏昏欲睡便輕聲地告辭離開房間。

    不一會兒,按摩師隔著大毛巾輕揉呂安婷的大腿內側,呂安婷略為清醒,心想maggie很少幫她按摩大腿的內側,今天maggie的手勁兒也比平常來得有力道,那股帶勁兒的觸感,一道道地把呂安婷身體徹底揉開與解放,且帶些無法言喻的舒麻感覺。

   呂安婷閉著雙眼享受的同時,強老大輕輕地在耳朵旁邊說著:

「學姐這種力道還可以吧!」

    呂安婷恍惚的笑著:

   「maggie!我竟然把妳的聲音聽成男人,嗯!舒服。」

   強老大的雙手從大腿上移至背脊,笑著說:

「妳沒聽錯,我是葉國強,學姐,妳的皮膚保養的真好,難怪楊老頭會對妳那麼著迷。」

  呂安婷嚇了一跳,強老大趁她還沒尖叫之前趕緊嗚住她的嘴巴。

  呂安婷回神後想要抓件衣物或毛巾,卻發覺按摩床邊根本找不著,只好繼續裸身地躺著背對強老大。

  「我是來跟你談生意的,所以大家坦白一點,可能比較談得成生意。」強老大故意用雙關語化解呂安婷的緊張與彼此的尷尬。

  「不好笑。」

  「不錯!妳還是以前那位全身充滿炸藥的學姐,只不過,我想要給你一顆足以炸掉你的眼中釘的超級核子彈。」

  「你還是那位長不大的、胡言亂語的學弟。」

   「很好!我們現在都蛻去了董娘與夥計的外衣了。」

   「聽說你老婆要和你離婚。」

   「少了精明的外衣,學姐妳還蠻八卦的,這種事情妳也知道。」強老大的雙手又開始搓揉呂安婷的頸肩部。

   「我還是認真地幹活吧,免得又被妳炒魷魚。這樣揉,妳舒服嗎?」

   呂安婷將頭側一邊看著強老大,或許是已經許久沒有在別的男人面前裸露身體,臉頰竟然露出了羞愧的泛紅,呂安婷趕緊地顧左右而言他以掩視自己的那股嬌羞:

「什麼生意?」

   「我有一份可以讓妳的死對頭楊宏林,立刻逃亡海外,十年內不敢踏進台灣的一份資料,不過有四個條件。」強老大正經地說著。

「四個條件?會不會要求太多了?」呂安婷故意討價還價等著強老大說下去。

「不多,跟你可以順利繼承幾百億的財產相比的話,我真的要的不多。」

呂安婷不吭聲。

  「第一個條件,叫副董事長撤銷對我的告訴。」

   「這個簡單。」

    「第二個,我要復職,學弟跟妳不一樣,沒有有錢的靠山,只想謀個差事混口飯吃。」

   「沒問題。」

   「第三個,這些資料我只負責給妳,我不幫妳去引爆,畢竟我和楊宏林也是見面三分情,劊子手的工作就別要我幹了。」

「你的要求一點都不多,學弟你會不會太吃虧啊。」呂安婷的心防完全撤除了。

   「第四個要求,我可不可以親妳一下?」

    沒有等到呂安婷的回答,強老大就從背後緊貼著她,在她的耳垂輕輕咬了一下。

    「資料在床下面,我們就這樣說定了。」

    「強…學弟,以後你還會來這裡嗎?」

「有那樣的公公,妳恐怕已經是全天下男人都不敢碰的女人呢!」強老大關上微弱的電燈默默地離開。

台北金融物語:內線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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