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媒體黑潮

 

▲  科技稻草人    ▲


春日堂科技的總經理─陳志中,一位完全處於狀況外的電子業新貴,這些電子業新貴總以為自己能夠擁有九位數的身價,是出自於本身的努力,完全相信那種騙騙小學生鬼扯淡的「魚兒逆流而上」的努力成功啟示錄。


其實,春日堂與多數掛牌上市電子業,之所以可以賺進很多錢以至於讓股價可以維持在高檔的原因,與公司的經理階層或辛苦的工程師研究員完全沒有相關;說穿了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的劇本,而且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寫好,經理人工程師等人不過是些走運的人頭龍套角色。


由楊宏林與林阿秋這兩位握有豐沛的人脈與金脈的人,先去找了一家日本的被動原件供應商,並請這家日本供應商的大股東與業務幹部入股春日堂,如此一來,在報價上,基於利人利己的原則,日本供應商當然會循私的用低價賣給春日堂。然後楊宏林又找上一家國內大廠與兩家國外的手機大廠,邀請他們相關的採購高階主管與大股東入股春日堂;於是,同樣的,在利人利己的普世原則下,這些手機廠商,當然就會用較高的報價向春日堂採購,原料與成品一買一賣之間,中間的利潤就因此出現,於是就會有「大成長」、「獲利展望良好」的營運出現。


業績經過灌水之後,就要輪到媒體的吹捧與金融業的炒作,也就是說從產業界、媒體到金融業,這種三合一、缺一不可的緊密鐵三角,是造成電子業業績與股價榮景的不可或缺的力量。當然,這個過程中,就必需找一個可以被包裝的人頭經理人來幹這稻草人的工作,只不過,偶爾有些不識相的電子業稻草人自以為十分了不起,誤認憑一己之力,就可以在陌生的股市中呼風喚雨,而打破這種鐵三角的共生利益關係,往往會遭到合作的金融業與媒體界的龐大反撲。


這次,春日堂的陳總突然反悔了,單方面拒絕已經答應讓強老大去分配的一千張的承諾。


強老大先下手為強拿出一份文件對陳總說:

「這是一份三年前東京地方法院的一審判決書,裡面有春日堂和日本被動元件大廠野村製造所之間的授權糾紛的宣判,我已經找人把它翻譯出來,剛剛傳真給經商快報的一位叫做夏三蘭的記者,還有三家主要的晚報與通訊社,三個小時後,記得到外面的便利商店去買晚報看貴公司的大利空吧!」


    陳總一副不長眼地與強老大強辯:「那個官司二審快判了,我們根本不怕敗訴,在技術授權與商標上,我們公司絕對站得住腳的。」


   強老大笑笑地說:「這個只有我這種內行的人才會知道,你要搞清楚,在股票市場,你們這種小公司說破了嘴都沒用,你們業務的多空是由內行人與媒體定義的,不相信就等晚報出爐後,明天未上市成交價與主要早報會把你們公司寫得多難聽,我就不敢保證了,金融業養媒體的生態,陳總,你大概還沒搞清楚,當你一口氣要求減少了一千張股票的分配,那些媒體人一聽到分得的利益縮水以後,那些記者的憤憤不平與失望,一年多來的媒體公關竟然就被你毀於一旦,要我壓住他們記者的怒火,恐怕也壓不了的。」


「還有,上市審議委員會(註)那關,恐怕你們也會過不了,如果無法上市,陳總,你準備去向你們公司的股東與員工解釋吧,萬一無法上市,你們員工至少會離職一半以上,你以為公司的員工來春日堂是做功德的嗎?」

強老大幾乎露出了黑社會幫派火拼的那種氣魄了。


註:上市審議委員會-依台灣證交所組織規程第十條規定所設置,其審議事項包括:公司初次申請股票上市案件、申復案件、依營業細則第五十一條之二第八項第二款申請上市之案件、申請股票上市公司之簽證會計師查核缺失處理案、董事會或董事長交議之證券上市相關案件。委員會審議之結論或意見,依規應提請董事會決議者,僅提請董事會參酌採納。



強老大用十分強硬的口吻:「今天晚上開始,你會有接不完的電話。不用送了,損及你我利潤的事情,不必花時間再談下了。」說完,強老大帶著藍瑞克拂袖而去。


   在回台北的車上,藍瑞克憂心忡忡地嘀咕著:「你為什麼要放那種消息去餵記者,一來那不過是則假的利空,二來萬一破局了,大家都沒好處。」


回程換強老大開車,經過收費站,搖下車窗遞交了回數票,回答著:

「破局了,是對他們沒好處,春日堂的上市對他們員工是一輩子才碰到一次的事情,對我們而言,不過就是少做了一筆大了一點的生意罷了;另外,陳總原先答應給我們去分配的股票數量,我算一算根本不夠分,除了我們主管以外,還有董監事,不給添總黃阿川他們一些甜頭,事情會善了嗎,李中一大師等一些名嘴,不分一些給他們,他們吃飽撐著沒事幹地幫我們宣傳春日堂的興奮活水超級大利多嗎,更何況,要靠一堆媒體才能把氣氛炒熱,一旦上市後,才能吸引到那群不理智的散戶瘋狂地搶進推高股價;而且外資也要分一杯羹,現在一堆自以為精明的散戶,喜歡跟著外資殺進殺出。」


「外資也會拿這些?」藍瑞克不可置信。

   「外資也是人,而且是更貪得無厭的一群人,我找上了幾家外資的高階研究主管,達成了一些默契,給他五張就只能寫『與大盤表現相當』,給他十張,他們的報告就會寫『優於大盤表現』,給他二十張,他的研究報告就會出現『建議強力買進』。」

    藍瑞克舉一反三的問:「那麼如果給二十張以上呢?」

    強老大笑笑:「那麼他們家的研究報告就交由我們來寫了,他們會一句不漏的發表,還會幫我們修潤一下,修成英式的傳統英文呢!」


   「有點像是待價而沽的妓女呢!」

   「我完全同意。」


   「這還不包括相關當局的那些審議委員與官員呢?你不會天真地認為台灣的官員,都是吃飯配鹽、兩袖清風吧!所以春日堂給我去分的數量根本已經不夠用,這幾天我就一直在思考要用什麼名目去多要一下,沒想到那位稻草人阿斗竟然提供我這個大發雷霆,假破局的機會,你等著看吧,他的幕後老闆楊宏林明天就會找上門來了;為了要擺平記者與相關上市審議官員的疑慮,除了本來要給的額度以外,我還打算開口多要五百張。」

    強老大得意地說著:「哼!沒有籌碼還要擺架子,被我藉機坑殺,算他活該。」


第二天楊梅的路上,似乎比昨天明顯熱鬧許多。

不管是馬路上呼嘯而過的貨櫃車還是馬路邊爭奇鬥豔的檳榔西施(註),比起昨天,大家都更起勁了,與檳榔西施相覺,幾大報紙斗大的標題更為辛辣:

『春日堂上市路 疑雲重重』、

『審議委員:有官司疑慮 不排除重新審議 』、

『未上市股王蒙塵 承銷價格恐怕不如預期』、

『外資圈看衰春日堂明後年的前景』…..。


註:是一種在台灣特有的職業,是由穿著稀少、性感的年輕女性在路邊招攬並且販賣檳榔。


春日堂公司的會議室湧進了記者、研究員、銀行授信人員、外資大佬、名嘴等等,他們全為了捍衛自己的利益來到楊梅,雖然他們是滿口的仁義道德。


首度面對這種場面,陳總經理神色慌張、支支烏烏地應付各方的質疑。一年多以來,過去所有的採訪記者會或一些公關活動,都是經過大股東楊宏林、強老大與藍瑞克的安排,不是讓他自我吹噓,就是讓陳總侃侃而談,從來不會有媒體與法人提出任何讓他不舒服的疑問,一年下來被安排了一連串形象式的專訪,獲頒了一堆青年創業楷模或類似的獎項,或被媒體捧成偶像級的辛勤創業家…..等等一年來的虛幻,讓陳總終於體會到這一切都是塑造出來的。面對記者會台下的臉孔,有許多人,幾天前才寫出對他歌功頌德的報導,到了今天卻將陳總當成小偷般的鄙視,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酸刻薄,特別是那位經商快訊的夏三蘭,前天才寫一篇幫他吹捧的文章:

『從一家資本額600萬的沖壓零件加工廠,順利轉型進入高科技的高階被動元件領域,成為資本額為二十億、年營業額四百億的準上市公司,春日堂憑藉的又是什麼?做過模具學徒的陳※※,退伍後第一份工作是賣菜。由於在海軍總部當兵,退伍後他早上批菜賣給海軍總部,賣不完的菜下午再到黃昏市場擺攤。…..』


四十八小時前,造神之文字言猶在耳,今天卻直接用污辱的語氣質問:「如果貴公司因為你的這些疏失而無法上市,你願意辭職表示負責嗎?還有,你知道一個不法的授權疑雲,將會造成廣大投資人無可彌補的損失啊!」


陳總終於明白自己,只不過是公司從創立到上市到把股票賣給散戶的精美過程中,這個金融市場共生利益的一個螺絲釘罷了,也只是股票市場這個肥沃田地上的一個小小稻草人。在整個利益團體的運作之下,自己不必也不能強出頭當老大,做好本份當一個身價九位數的稻草人(見   頁)就好了。


▲   九號鐵桿   ▲


為了避開媒體與法人的目光,強老大藍瑞克與楊宏林刻意約在公司旁邊的高爾夫練習場見面,平日上午練習場的客人稀稀疏疏,三人又刻意選擇在二樓的角落邊練球。

強老大戴起了手套,拿起了熱身用的九號鐵桿試揮了幾下,然後單膝著地,另一隻腳呈九十度,身體緩緩前傾,將九號鐵桿架在背後藉此維持身體保持筆直,邊做邊對楊宏林說:

「這是你上次教我的柔道背部伸展動作,當成小白球的熱身操也相當好用。」

「你做的很仔細。」楊宏林看著強老大的伸展動作。

「楊兄,前一陣子我剛好和令尊與你的弟妹,也就是我的董娘呂安婷同組打球。」

楊宏林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拿著抹布擦拭著球桿;強老大見楊宏林不太搭理自己,也不願意多說一句話,作完熱身後,拿起九號鐵桿悶著頭練球。

從九號鐵桿慢慢地練習,接下來七號鐵桿、五號鐵桿、三號木桿與開球木桿,強老大慢慢進入了一貫的練球程序,楊宏林卻抽起短的沙坑桿,重複著練上近百球,在一旁沒有打球的藍瑞克耐不住性子,他先打破僵局說:

「楊董!你找我們來,想要談些什麼?」

「應該是你們強老大有話要說吧!」

「我看了今天報紙了,你們公司權利金的官司,恐怕讓我們股票承銷團很難為呢!」強老大作了一個漂亮的收桿動作,強老大不太重視球的飛行方向與距離,他重視的是自己的起桿-上桿-下桿與收桿這一連串動作結構是否完整,特別是收桿的姿勢。


「好球!」楊宏林歡呼了一下繼續說:

「別告訴我那些官方文章,我們陳總經理不上道,惹出這些事端,不過,你該負責擺平的,我會叫陳總按照原先的默契,該分配幾張出去就分配出去吧。」楊宏林相當有誠意的提出來,若是一般人,大概就見好就收,不必再節外生枝,偏偏強老大這幾天的用意就是節外生枝。


「楊董!我要向你們公司大股東多要五百張。」連藍瑞克聽到強老大新的要求都嚇了一跳。


老謀深算的楊宏林等著看強老大要掀什麼底牌,眉頭深鎖地故作為難的樣子。

強老大知道楊宏林在等他掀底牌秀籌碼。

「憑著我跟你們楊家很熟,這就可以多拿五百張了。」


「強老大,你千萬別認為我與父母兄弟的關係不融洽,就想要見縫插針。俗語說上陣父子兵,我們的家務,不需讓你來倘混水。」

「況且,你們上班族只會嘴巴哇啦哇啦地到處吹捧自己綿密的人際關係,我告訴你,像你們這種官僚作風的中年金融業上班族,我看多了。還有,自從你們離開老東家後,再也沒有去探望你們的老長官-王錦旺,這麼不念舊會遭天譴的,沒有籌碼就別出來玩,不該私吞的東西就別亂想,我講的夠清楚嗎?」楊宏林擺出那種資本主的傲慢。

強老大不慍不火地收起開球木桿恭敬的回答:

「楊老闆的教誨,我一定每天拿出來反省一下,不過,我與藍瑞克只是玩玩小局的小小上班族,為了一兩百萬的奶粉錢終日奔波,不像你是做大買賣的,玩起總統大位的押寶大局。」

楊宏林哈哈大笑:「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你總不會是拿我替某獨立總統參選人募款這件事情來威脅,或是想利用它來向我撈好處吧,我告訴你,第一、你與藍瑞克是共犯,第二、就算你拿去向媒體爆料,拜託,選總統向企業募款乃是家常便飯,這個沒有任何殺傷力,況且,全台灣都知道我押了哪位候選人,這其中毫無秘密可言,哼!」說完後掏出香菸。

強老大必恭必敬地幫忙點火:

「楊老闆,你誤會了,我不是來威脅你的,我是來幫你的。」

連站在一旁,一直急著想圓場的藍瑞克都不禁愣了一下。

「當然,每個總統候選人都需要募款,況且你支持的那位先生,當選的機率還蠻高的,我怎麼會笨到想要得罪你呢。是這樣的,你的弟妹呂小姐,不知道從那裡挖到了一條情報,好像跟你、某票券公司、你的老闆與他的小姨子有關係,當然,她目前還只是在捕風捉影與蒐集資料的階段,我可以在她要掀開那些秘密之前的幾天內,先向你通風報信,這種忙,應該夠有誠意吧。」


楊宏林鐵青著臉不發一語,藍瑞克對於眼見局面急轉而下。

楊宏林垂頭喪氣地過了半晌才開口問強老大:「這消息你知道多久?」

「昨天!」

強老大見機,一如牌桌上贏家的賭徒般繼續趁手氣正旺持續押注:

「當然,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除了你們楊家以外,誰都可以適用的。」

「夠了!你知道一切,是吧?」楊宏林面露兇光地對強老大吼著。

強老大故露出惶恐狀地點了點頭:

「我做事一看利、二看義,所以,這趟春日堂的活兒幹完以後,我會向他們辭職,因為我也無法認同你父親與弟妹的一些事情。」


「好吧!我同意你們的要求,我會多配售五百張給你們。強老大!你也別忘了承諾,至於你們與老東家國華銀行王總之間,我完全中立。」


    強老大收拾了一下球具,背著球桿離開練習場前,略有所思地轉頭看了楊宏林一眼,並對他喊著:「你真的很勇敢。」


   幾天下來,兩個人在台北到楊梅的高速公路上來來回回地奔波好幾趟,正因為強老大獲得了比較圓滿的結局,連續哼著好幾條流行歌,

「….我願意為你願意為你…..」

表面上好像放下了心中那塊大石地輕鬆,不過心中卻萌生一股更大的罪惡與恐懼感,強老大不斷地點了又點一根根香菸,彷彿想讓煙霧緩減了心中的罪,化解心中的抑鬱,更想麻醉了內心中複雜情緒。
    「阿強!有些事情我愈來愈不明白?你可以選擇不告訴我,但是,我還是很想知道,你似乎知道了一些楊宏林的秘密與痛處?」


    「所有檯面上的金融家族大老與財團老闆,都會在總統大選當中去下注,有些是迫於無奈,有些是想要持續政商的綿密利益,有些想要以小搏大,當然更多老謀深算的家族,他會多方押寶以求不犯錯誤,我們集團的大董楊玉臨押執政黨,他的兒子楊宏林押那位獨立參選人,而另一個兒子,也就是我們董事長楊宏希,就透過添總去維持在野黨的關係,這本來就是一個家族面對政治所不得不做的佈局。」強老大分析楊家的情況。


「只是,楊宏林押的太深,除了表面地幫忙募款以及運用一些檯面下管道去串起這些金脈,更嚴重的是,他利用某票券公司的帳戶幫那位候選人,長期地將些黨政公款留進私人帳戶,在法律上到底有沒有罪,這是見仁見智;但在這種緊繃的選情下,這筆秘密資金一旦被揭發,道德上排山倒海的質疑恐怕會讓整個選情急轉直下,楊宏林很清楚這後果,所以一當我提到幾個關鍵字眼,如票券、帳戶、小姨子等,我立刻佔了上風了,然而,我不用威脅恐嚇的方式來談判,改用談條件的態度。」


    聰明的藍瑞克已經嗅到其中的關鍵:「這個秘密莫非就是我從東京帶回來的?」

    強老大又按下音響的按鈕,再播放一次那首『我願意』,用破嗓子哼唱:『….我什麼都願意什麼都願意….為你….』

    終於唱過癮的強老大回答:

「靠!這首歌真是好聽,沒錯啦,明悉子幫我找了很多資料,帳戶的進出日期金額與誰經手匯款,都記載的一清二楚,楊宏林面對的麻煩與那些捐錢的財團一樣,他們並不在乎錢能不能要得回來,而是擔心一旦支持的人沒選上,或者是爆發出一些政治事件的話,這些秘密捐款的企業家最怕被曝光,所以,如果有什麼風吹草動的話,楊宏林為了讓這些企業金主放心,唯一的路就是要逃亡或者從人間消失,他下的賭注太大了。」


「還有一件更骯髒的事情,昨晚我看了明悉子給我的資料後,我整晚作嘔難以入睡,你知道,董娘也就是我的學姐,她們家族內有著不可告人的三角男女關係。」


    「嘿!這個很八卦,我們的董娘莫非周旋在咱們楊董與咱們小楊之間,兩兄弟搶奪同一女人,很像那種豪門恩怨灑狗血的白爛連續劇,竟然就在我們公司與身邊上演,強老大,這有什麼好驚訝作嘔的。」藍瑞克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口吻。


   「是楊玉臨、楊宏希與呂董娘的三角」強老大望著午後天空越積越厚的烏雲。


一路上烏雲密佈,車上的兩人沉默不語。


   「阿強!這趟春日堂的活兒幹完以後,我也想辭職不幹。」藍瑞克嘆了一口氣。


▲  新聞餵食器  ▲


一場被不知情的投資大眾視為伸張正義、監督上市公司大股東的記者會,當它被包裝的愈發神聖,當媒體無冕王祭出的對股市之批判之際,這都是利益追逐遊戲中的武器,媒體的筆只是股票價量關係中的一個顯著元素,這廂記者會開完,那廂也談出了皆大歡喜的結果,這群龐大的掠食者,顯然被餵食地更飽足也更貪婪了。


「夏三蘭,你們記者朋友多了五十張可以分配。」、「春日堂的額度沒有問題。」、「瑞典銀行的首席分析師可以多給她五張」、「上市審議委員會可以多給五十張」、「李中一老師和他的團隊可以多給十張」…..,記者與法人說明會的目的與結論,就在強老大與藍瑞克的一通通電話中結束。


第二天各大財經報紙與新聞的頭條紛紛改變調性:

『日商正式授權春日堂 圓滿收場』、

『審議委員:沒有影響掛牌進度』、

『被動元件世紀缺貨 春日堂法說露商機』、

『春日堂陳年官司 疑為空頭胡亂放話』、

『瑞典銀行說 春日堂股價上看一千元』、

『李大師聚焦被動元件 活水齊備迎長多』…..


史坦利看了所有的報導後感慨的說:「真是太神奇了!」


強老大得意的說:「拜託!哪個記者不是這樣胡搞瞎搞的。他們自己還沒買進一檔股票之前,恨不得有天大的大利空,一來是媒體唯恐天下不亂的心態,這樣反而可以挖到獨家;二來可以趁低壓低股價方便自己吃貨;三來被寫到的公司一定要出面找記者談,這樣就因此可以建立跟上市公司的來往管道。否則記者如何有辦法跟上市公司高層主管和負責人有對口談話的機會呢?反正記者吃完貨,自然就會連續幾天寫文章拼命吹捧股價。」


史坦利恍然大悟的問:「那這樣一來,這個記者又賺到股價差價,又可以因此建立與這家公司的人脈關係,可是一般看報紙的讀者若看到報導而誤判該怎麼辦?」


強老大:「誰叫那些散戶沒知識,活該!誰叫他們沒事亂看報紙!我問你,你多久沒看報紙的財經版了?」


史坦利抓抓頭髮想了一下:「還好啦!不到一年吧!」

強老大說:「我剛好相反,我一定天天看,因為可以看看那些記者是如何處理自己餵出去的新聞(註)!」

(註:餵新聞:現在的報紙與電視版面與時段因為競爭而大量增加,在媒體工作人力有限的情況之下,有時記者會採用由他人所提供的新聞來填滿版面,這個時候就容易被有心人給利用,散佈一些特定的假新聞或者加以加工的新聞,而有少數不肖的記者就會運用這樣的內容,罔顧新聞倫禮,只求賺取不當的利益!)


▲   田野調查   ▲


    Vivian走進辦公室對強老大報告:

    「樓上投信的李中一老師的助理打電話來,請你今天下午與他們一起拜訪春日堂的陳總。」

   Vivian納悶地問著:「為什麼李老師不自己打給副總,每次都要搞這種轉告的方式,明明就是請你幫他引見認識對方的總經理,還一副說的好像是一起拜訪似的。」


   強老大用一種同情的眼神看著vivian:「他是大師,大師的排場、身段甚至於舉手投足都必需要有大師的模樣,學著點。」


強老大馬不停蹄的又再度趕往位於楊梅春日堂科技的陳總辦公室,陳總好奇的問:

「今天你找來的李中一大師是怎樣的人,我經常在電視上面看到他。」


強老大拉起陳總辦公室的百葉窗望著門口的貨車說:

「記得等一下交代那些司機,大師與他的團隊來的時候,一輛一輛的將貨搬進搬出的,還有生產線的黑板記得寫滿Intel、moto、nokia與sony這些字!他們就是有點小聰明喜歡這調調,弄個猜謎遊戲讓他們去挖掘;至於大師嗎,他喜歡被尊重吧,你不妨就禮賢下士一番,委屈一下吧!」


陳總笑笑的說:「這兩天的風波讓我省思了許多道理,金融遊戲貴在於分享或分配,如何將利潤最大化,將股價炒高才是身為上市公司總經理的天職,你放心,接下來該配合什麼,我都沒有問題,以前趕不出貨時,我還曾經當著我工廠的幾百名員工們面前,向日本商社的社長下跪陪罪呢!」


強老大肅然起敬的說:「不愧是業務出身的老闆!不過,在投資大眾散戶面前,剛好相反,你賺他們的錢,那些散戶還會來向你膜拜,而且姿態越高越好;只不過,自己可別迷失在這種遊戲就好了。」


「陳總!有一位姓李的訪客來訪。」陳總的秘書跑進來說著;強老大與陳總對看了了一眼。


只見老師眼觀鼻鼻觀心的閉目而坐,像極了禪宗內的「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的超凡境界,坐在一旁的是大安投顧也是老師的得意門生研究員金水;會客室內顯得十分的寧靜致遠,與門外的生產線與發貨倉庫的眾聲喧嘩,顯得有點格格不入,真實與虛偽的世界似乎也只是一門之隔而已。


強老大跟陳總說:「我先離開現場一下,老師拜訪公司的時候有點怪癖,不喜歡第三者在場。只是你得注意他握拳的方式,他喜歡讓人猜謎,比個v字,就表示他認為你們公司不值得看;握拳握得緊緊的就是他十分認同,還有你必須裝得很屌的樣子,但是又要顯得對他極為尊重。」


陳總走進會客室,初次見到老師,陳總不免有些忐忑與緊張,互相遞過名片後三人沉思不語,牆上掛鐘滴滴答答的聲音在會客室中迴響著;對於此位老師如此惜口如金的模樣,陳董非常納悶且百思不得其解,心想莫非他睡著了;正要開口打破沉悶的僵局,金水終於開口:

「十分感謝陳總能在百忙之中能撥冗接見!」


老師立即斥責金水:「陳總不是那種吵雜與隨波逐流的企業家,我們不需客套,不用爭辯,陳總與我的交談及會面是組架在優秀腦袋的激盪中。」

陳總丈二金剛的回答:「聽說中先生以前是很優秀的操盤者….」

老師略為激動的接著講:「以前的投資歷程讓我領悟了,路從這裡開始沒有盡頭,十七年的取與捨造就了一批我所組架出的優秀投資團隊。」


陳總佩服的說:「老師在股市的影響力一定無人能及。」

老師開始略為擺動雙手,陳總十分機警地緊盯其手掌,不料老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雙手收回唐裝的衣擺內,繼續回答:

「貴公司的日本大股東兼創辦人島根作社長是一位讓人尊敬的日本材料界先驅,島根作博士為樸實的春日堂科技注入了讓人大興奮的成長活水。」說完手臂略為抖動一下,使得陳總也跟著緊張起來。


陳總小聲的問:「請問應該如何看待現在股市呢?我身為上市公司的負責人應如何自處?」

老師越來越激昂的說:「股價不用預測、投資不需爭辯、損益不必負責,你必須捨棄雜音忠於自己,貴公司創辦人島根作的哲學不就是聚焦、勤奮、專注嗎?那給了你我勝出內容。」


陳總依舊盯著他的雙臂,內心卻浮出了某個宗教心靈節目「股海羅盤」的畫面,陳總心想,這位大師到底在講了些什麼?聽半天就是聽不出所以然來。


老師恢復平靜的語調:「我們的修練啟示錄是獲知內線、領先買進、敲鑼打鼓、逃之夭夭。」

陳總微笑得豎起大拇指說:「不愧為投資界的先知,不知老師對我們春日堂科技有何建議?」

老師又開始眼觀鼻鼻觀心的略作老僧入定狀好一會兒後說:「陳總能讓我看看你們的生產線和倉庫嗎?」


   於是陳總帶領著老師與金水到春日堂科技的高階電阻生產線,春日堂楊梅廠一共有兩條生產線,幾乎都是生產高階手機用的被動元件。


老師偷偷地觀看卡車載貨的情況,雙手仍舊插在唐裝口袋裡面不願表態,與金水研究員在生產線內緩緩踱步,一副好像技術專家的模樣頻頻點頭;一些陳總事先安排好的年輕女作業員看到老師後大聲尖叫:

「老師!」、「是那個電視上常看到大師!」、

「大事的啦!偶可不可以與尼一起怕造的啦!」一位操著極為不標準國語的菲勞跟著呼喊著。


陳總假意裝腔的斥責現場人員:「不要妨礙貴賓的田野調查與思考。」


心想他怎麼還沒看到那些捏造的廠務生產排班表呢;陳總只好主動地故意引導老師與金水往裡面的生產線去參觀,走啊!走著!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讓陳總將他們帶領到生產線的出貨報表前,陳總看見李中一興奮高昂的眼神正在偷瞄那些寫滿了Intel、nokia的出貨表;陳總知道老師已經偷看到了,於是裝出一副故意遮掩的樣子,假意趕快引領老師與金水離開這機密之地。


老師到了公司大門口高分貝的說:「貴公司真是低調轉型的典範,陳總是個默默耕耘的勤奮CEO(註),高階電阻帶來了產業的聚焦,興奮產業的興起,觀察家的大奮起,從孤獨修鍊出電阻活水,從寧靜中帶出電容的光榮革命,陳總是個用生命來落實理念的第一線樸實CEO。」說著說著!終於將雙手舉起來,如德國1940年代某知名獨裁領袖般亢奮的緊握雙拳,陳總看到了以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註:CEO 是Chief Executive Officer的縮寫,是指企業中負責日常事務的最高行政人員。


只見老師臨上車前忽然對著陳總說:「不要再叫我老師!」
    老師在回台北的車上,轉頭告訴金水:「這,才是投資!」然後繼續眼觀鼻鼻觀心的入定中。


待李中一老師離開後,強老大又回到陳總的辦公室,強老大連忙打個哈欠說:「累死了!剛才兩個小時內,我幫你寫了六篇文章!」

陳總好奇的問:「我為什麼要寫文章?」


強老大哈哈大笑:

「你要別人幫你宣傳,文章當然要自己寫囉!陳總你真是投資界的純潔小白兔;他既然已經上鉤了,自然就會去幫你鋪陳;等一下我幫你邀了三個操盤人一起吃飯,他們要的就是老師的推薦文章或報告,有了老師的推薦背書,他們才敢買你的股票!」
    陳總驚訝的問:「李老師的影響力這麼大阿?」

強老大翻了翻自己寫的文章拿給陳總後說:「反正買了以後出任何問題的話,他們可以將責任推給李老師,他們公司與李老師的投顧公司簽有顧問契約,你以為他那些子弟兵還會那麼忠心耿耿嗎?不過是找一位代罪羔羊罷了!」


陳總嘆息的說:「人心真的很險惡,昔日的子弟兵怎麼會如此對待老長官呢?」

強老大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陳總說:

「你真他媽的是誤入叢林的小白兔,這句話真是本世紀金融市場的最大笑話;哈!你看看我幫你們公司寫的文章如何?有幾篇是要給外資與一些週刊,他們那些傢伙,拿了我們給的新上市股票,卻連篇文章與報告也懶得寫,誰叫他們是外資與媒體嘛。」


陳總翻了翻邊看邊唸唸有詞:「被動元件將大崛起、低調轉型的欣喜、島根作活水啟示錄、田野寧靜傳承-樸實CEO系列、領先觀察之興奮產業取捨、啟動台股的大奮進!強老大你在寫新詩嗎?這些文章到底是寫了什麼東西?」


強老大用肯定的語氣回答:「相信我!現在的人,就他媽的喜歡這調調,寫得越玄、越光怪陸離、詞藻越空洞華麗,就越多人想閱讀,越想閱讀就越陷入文字陷阱而無法自拔。沒辦法,這!就是投資人。」


▲   茅台酒混普洱茶   ▲


中壢的外環道路,入夜後浮現出一片紙醉金迷的胭脂景象,這一帶有全台灣密度最集中的平價酒店。從九0年代台灣產業外移到中國以後,一些企業紛紛縮減交際費,以致於一些高消費的夜間娛樂場所紛紛倒閉或轉移至中國發展;但是只要有人類文明存在的一天,這種夜間娛樂的供給與需求就會持續存在,唯一不同的只是經濟學第二課-均衡價格的高低而已;這裡的消費因為只有台北的一半,卻也因此受惠於景氣低迷而夜夜笙歌、人聲鼎沸,性好此道者無不奔相走告。


在環中東路的末端偏僻的角落,有家不起眼的餐廳:「杏花閣」,裡面的裝潢庸俗、空氣中混雜著香菸與平價化妝香水的詭異氣味,格局與佈置完全仿造古老的警匪片中同名餐廳的模樣而擺設。


二樓最裡面的包廂中坐著三位互相熟識的基金經理人,陳總與強老大走進了包廂,強老大笑著說:

「不好意思!陳總剛才與老師會面時間稍微久了一點,耽誤了大家一點時間!」

其中一位坐在中間的操盤人問著:「剛剛老師到底是比麼手勢阿?」

強老大倒了一杯茅台混普洱茶說:「現在已經不流行喝紅酒了,都改喝這玩意。」說完比個拳頭狀。

「拳頭!那就萬事OK了!」

一個中年媽媽桑走了進來,只見她親切的對陳總撒嬌:「陳總!這麼久沒來捧場,害我最近睡覺時,都會夢到你呢!」
    陳總笑嘻嘻地遞了一杯酒給媽媽桑說:「你是夢到我的新台幣吧!今天我要談公事,不喜歡有人打擾,但是該買的鐘點我還是會照付,可以嗎!來!親一下!」

媽媽桑笑呵呵的離開包廂對著少爺喊著:「六番桌面公司招待!」

強老大不再客套的直接進入主題:「陳總是很懂行情的內行人,我們今天不說話只喝酒!」說完立刻從公事包中掏出了筆紙出來,接著又說:

「你們認為這一瓶酒該給佣金多少?」

三人對看了一下,似乎已經早有默契的同時比了「五」。陳總看了臉色一垮陷入苦思,心裡頭計算著五﹪的買股票回扣,差不多就是每股要拿十塊錢的佣金!這些操盤人還真狠,陳總盯著三個基金經理人說:

「這就要看你們酒量如何?酒量不夠的話就不用喝了!」

其中一人又拿起紙筆寫著:「我們三人是共進退的,你們公司股票掛牌以後的三個月內,一共可以買進兩萬張!」

陳總也拿起紙與筆寫著:「五千張再來談!」

只見三人私下低低竊語討論一番後又寫著:

「我們四千張加上外圍一千張。此外,你們還得給我們一百張承銷中的春日堂股票,然而在我們幫你們股價拉抬的同時,你們其他大股東若出現其他的賣壓籌碼,一律不關我們的事,我們會依約履行,至於退佣的部份就用無記名公債來給付。」


陳總笑著說:「我怎麼確定你們酒量夠大,萬一我的酒喝不完怎麼辦?」

坐在中間的那位明顯是三人中的主談者,他繼續寫著:「掛牌以後,每天我們會買四百張,一直買到滿五千張為止。」說完拿著打火機將紙條點燃後掏出香煙順便點上。


隔壁包廂傳來鶯鶯燕燕的那卡西走唱聲,強老大說:「我會打理這一切的酒錢與大家的默契,總而言之,陳總與你們今天見面後就不會再碰面,酬勞與配股這種事情,我會幫各位打點與安排,至於我的手也是很髒,私下喝酒的事情我比你們都還要害怕,不早了,我還要幫李老師潤稿,有事先走了。」


雙方都在為自己打如意算盤,三個人打的如意算盤是,反正李中一老師會號召到一些散戶來共襄盛舉,這樣一來,他們或許就不用買到二萬三千張,否則一下子把基金的持股比率拉得太高的話,就沒有剩下多少資金賺下一趟了。而陳總想的是如何在春日堂掛牌後,一口氣作價作到頂,然後將自己與林阿秋、楊宏林的幾萬張持股順利在高檔出脫。


▲   禿鷹   ▲


夏末秋初的北台灣夜間,颱風登陸前夕的狂風將街上的樹枝吹的吱吱作響,機車與腳踏車被吹倒在路旁,丟棄在路邊的一袋袋垃圾袋,還等不及垃圾車的收集就被陣陣的強風吹的七零八落。提早離席的強老大不知是酒精作祟,還是連日來商場爾虞我詐的影響,經不起胃腸的激烈翻滾,彷彿對眼前的事物景色都有做嘔的反感。

今天,除了風大雨大,以及強老大的異常忙碌之外,沈潔森的行程更是滿滿地,一刻都不停歇。


在證券市場中,證券管理委員會(簡稱證管會,原隸屬於財政部;但是在民國93年7月1日起,改隸屬於「行政院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並更名為「證券期貨局」。簡稱證期局)是掌管金融市場有關有價證券一切事務的單位,掌握有上市櫃公司的上市審查,與有價證券有關的金融機構如券商、銀行、投信、投顧都屬於其管轄範圍,連上市公司的重大業務都可以無限上綱的干預,在中央政府的體系下,這只是個三級單位,不過,在金融業的業者與從業人員的觀點來看,證管會簡直是掌握數千億利益分配的太上皇。


沈潔森剛從學校畢業後,經過高考金融人員及格後,第一個被分發的工作就是證管會。他在證管會三年多後,被台大的老師也就是國華銀行的王錦旺總經理,和學長強老大延攬到國華銀行去服務。證管會一共有七個組,然而當時的他卻待在最沒有油水與沒有實權的第七組,又被戲稱檔案組資料組,在證管會中,這是個完全沒有機會接觸外界的單位,所以也沒有可以魚躍龍門的機會,也不像一到六組,有或多或少的上市審查權、金融檢查權、業務核准與處罰權,所以也無法拿著雞毛當令箭到民間業者去撈點好處。換句話說,會被分配到第七組的人,多是沒有強力人事背景的失敗者,不然就是一些得罪當道高層的黑五類;尤其是八年前,與沈潔森同一梯次高考及格進入證管會第七組,當時的位置就坐在沈潔森旁邊的這位蔡成晉專員。


好久沒有回老東家看望昔日同事的沈潔森,今天特意地敲了敲證管會第七組的門,通常,金融業者若跑到證管會的辦公室,是會引起側目與議論,但是,由於沈潔森是這裡出去的老同事,再者第七組本來就是個死氣沉沉門可羅雀的閒散衙門,自然就沒有人注意到身為券商高階主管的唐突造訪。


「唉喔!咱們沈大明星操盤人、台灣巴菲特的電視名嘴,今兒個居然有空回來看老東家這個冷衙門,有什麼好康的關照小弟呢?」聽得出來這位蔡成晉嘴中的酸腐與妒嫉,蔡成晉整整大沈潔森十歲,長年的鬱鬱不得志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就籠罩在陰霾的深淵,四十歲就屆臨了背弓、齒搖、髮禿的不堪境界。個性的不合群與陰沉不討喜,本身也沒有強有力的人事背景;加上只有私立大學的學歷,十幾年來看到身旁台大畢業或喝過洋墨水的前後期同事,一個個的升遷與飛黃騰達,連現在的直屬組長都是小自己九歲的那種什麼都不懂的小女生,靠著台大畢業的純正血統與黨國大老的顯赫家世,就活生生地不顧職場倫理,當上了蔡成晉的直屬上司。更氣人的是,這位女組長還委屈地逢人抱怨,當起了這個冷衙門沒有前途的單位主管讓她很受傷之類的話。


「蔡學長,有空的話到外面的台北車站說話。」

「有空!當然有空!」蔡成晉看到了眼前這位前程似錦的老同事,那種公務員的卑微個性立刻表露無疑。


人來人往的火車站大廳,或許不是個情侶談天說愛的好地方,但不失為一個可以低調談話的地方,畢竟,每天數十萬人進進出出,以及吵雜不堪的環境,兩個中年男人出現在這樣的環境,真的是毫不起眼。


「這張紙送給你。」沈潔森拿出一個大信封遞給蔡成晉,打開一看,竟然是兩張春日堂的股票,轉讓印鑑都已經蓋索,蔡成晉看了一眼後狐疑地看著沈潔森。


「別用那種眼光盯著我,我沒有理由害你,而且,你的工作大概也沒有被出賣的價值吧!請原諒我說的比較直一點,冷衙門幹了十幾年,同期進來的人,大部分已經都幹到科長甚至組長了,有機會跳出去的人當中,我這個民間金融業的協理抬頭已經是混得最差的一位了,搞不好同梯的人當中,明年大選後,有人可以入閣當個政務官也說不定,你啊…..」字字句句如毒箭般地射入蔡成晉最不願意面對的內心痛處。


「要我幫你什麼?」四十歲不得志的殘酷現實,以及長期被職場忽略而產生的扭曲變形的價值觀所驅使下,蔡成晉很自然地就答應了。


「你知道,現在春日堂的股價,未上市盤已經喊到五、六百元了,這小小的兩張紙就價值一百二十萬,不過,我們case by case,我不可能只用區區一百來萬就要你幫一大堆忙。」

「聽你這樣說,我就比較安心了,要不然,為了一百多萬,要我替你賣命甚至於丟工作,我可不幹。」

「一共有兩件事情,請你幫忙,第一個忙是請我查葉國強在股市的進出紀錄。」

「葉國強?強老大嗎?」

「就是他。」

「有趣了,他不是你老闆嗎?你們內鬨啦!沈潔森我欣賞你,你我真的是同一掛個性的,然後呢?」

沈潔森略微揚了揚眉,不理會蔡成晉的冷嘲熱諷:「別管那麼多,不過強老大既然是金融業老手,大概不至於笨到用自己或自己相關的帳戶來買賣股票,你幫我查那些聯絡人或介紹人是葉國強的所有證券帳戶,最近兩年來的所有買賣紀錄。」


「我知道很難,不過,第二件事情就比較簡單,你幫我查一查這兩年所有金融機構的股東名冊、銀行的真實呆帳還有證券公司的真正財務報表等資料。」

「你未免要的太多了,你不是說case by case嗎?」蔡成晉陷入思考當中。


「這是我的大老闆添總叫我問的,他給你的條件是聘請你老婆到我們的關係企業大安投信當監察人,任期三年,每年董監酬勞五百萬,紅利另計,你只要安心的在這個冷衙門繼續幫我們找資料就好了。」

聰明的蔡成晉馬上明白這個巧妙的安排,添總的用意,正是要利用這些沒人會去注意的金融業檔案資料,而他只要配合添總從從這個冷衙門慢慢地挖出資料,就會有優渥的酬勞了。


「沈協理,找到資料後,我要怎麼連絡你。」

    沈潔森拿起一支王八機(註)給蔡成晉:「你傳個簡訊,寫著禿鷹兩個字,我就會知道了,過幾天,等著收你老婆的聘用書吧;颱風快登陸了,大家早點下班回家吧。」


註:以前「090」號碼之行動電話屬類比式,類比式大哥大由於保密性低立即引發地下經濟活動,使用截碼機盜拷大哥大內外碼,再燒錄進手機販售,造成一號多機。也就是說,一支電話可以藉著非法拷貝,當成十數支電話來使用。


▲   九二一   ▲


車窗外的景色變得愈來愈暗,強老大看著時間:晚上十點多了。一路上,傾盆大雨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想起明天是女兒婷予上小學後的第一次月考,早就答應要趕回去幫她複習功課,雖然成績高低只是一種形式,但是婷予與爸爸一樣,都是那種死要面子的人,婷予已經為此煩惱了好幾個晚上;滂沱大雨夾雜著雨刷的陳舊嗡嗡馬達聲音以及引擎因為趕路而發出的沉重怒吼,詭異的聲音組合,卻讓強老大的耳中又浮出李中一大師,那股臉爆青筋、激動慷慨的嗡嗡高亢噪音。


大風大雨的路上自然少了許多車流量,既然閒人不會在這樣的天氣出門,很意外地,從中壢開車回到家中,強老大雖然花不到三十分鐘,但是,心想應該還是來不及替婷予溫習功課了,恐怕又要面對女兒,那付不諒解自己的嘟嘴生氣模樣了。


今晚雖然沒有喝太多酒,強老大還是再次確定身上已經沒有酒味,才走進家裡,呼呼的風聲,玻璃上卻映著vivian的影子,強風從窗臺的細縫吹進來,吹拂著vivian的細髮,有股說不來的美,讓強老大捨不得將視線從窗邊移開。

「爸爸!我今天傍晚打電話給黃薇阿姨求救,我請她來幫我溫書。」坐在vivian旁邊的婷予笑嬉嬉地咪著雙眼。


「太胡鬧了,颱風天怎麼那麼任性,去麻煩別人呢!」強老大帶有責備的口吻。

「副總!別怪她,是我自己要來幫她忙的。」vivian笑著對強老大說明。


「人家黃小姐六點多就來陪婷予寫功課了。」強老大的媽媽從廚房走了出來。

「自己的媽媽幾個月不回家,女兒的功課還要別人來教。」老人家唸唸有詞。


強老大對vivian做了一個苦澀的笑容。


「我該回去了!」vivian看了看錶。

「外面大風大雨的,我開車載妳回去吧,松山到深坑,公車不好搭吧,婷予,快跟阿姨說謝謝,書包收一收趕快去睡覺了。」


強老大載著vivian開上北二高,外面的風雨驟停了,晚上十二點多的山區高速公路車輛十分稀少,這段位於山區多遂道的二高路段,籠罩了層層的濃霧,隧道內的燈光並非全部打開,明滅之間與隧道外的濃霧成了明顯的對比。雖然車輛相當稀少,但偶爾會有些大型砂石車穿梭行駛其間。強老大握緊著方向盤,直視前方不說一語,兩人境靜地聽著普契尼的蝴蝶夫人。

「你很喜歡日本文化?」vivian打破沉默。

「一點小小嗜好啦。」

「你竟然在家裡弄了一間工作室,裡面擺設的那些江戶時期畫風的浮世繪是你臨摹的嗎?」

「哈!那只是一些鬼畫符,還有好幾幅畫只畫到一半呢!」強老大有點不好意思。

「所以我們辦公室會議室的那幾幅版畫是你挑選的嗎?」

「不!那是添總買的!他有收藏藝術品的習慣,你知道那些有錢人都喜歡搞一下附庸風雅,我這種窮光蛋,既然買不起,於是就自己亂畫一通。」

「很少人會對江戶浮世繪有興趣的。」vivian好奇地問著。


「我大學時代有一個很要好的同學,他的爸爸剛好是當代日本浮世繪的大師,陰錯陽差地,弄了兩三次日本藝術考察學生團,趁機出國玩一玩,到日本同學家住了一整個夏天,就順便混了一點皮毛。這幾年工作壓力太大,於是就重拾畫筆,想藉由畫畫來紓解一下壓力。那間工作室,本來是要迎接第二個小孩的,只是我老婆因為我的疏忽而造成流產…..。」強老大打了方向燈準備駛出深坑交流道。


「你太太這幾個月都沒回家嗎?」


強老大陷入了沉默不願多談。下了高速公路,突然一陣搖晃,強老大大吃一驚:「車子爆胎,不對!,車子爆胎不該是這樣搖晃啊?」強老大將車停在路邊。


「不對!是地震!怎麼那麼大。」兩分鐘的天搖地動後,地震總算停下來,強老大繼續開著車。


「剛剛的地震起碼三、四級!」

車子經過深坑街上,一陣深沉的嘯聲突然從旁邊的山谷裡傳出,接著車子搖動的更厲害,如排山倒海一陣一陣的撲來,強老大的車好幾次被晃到幾乎懸空的感覺,忽然兩旁的路燈與紅綠燈號誌、民房所有的燈光通通熄滅,車子前面傳來框鐺框鐺的聲音。

「小心!紅綠燈的號誌掉下來了,強老大!這個地震很大。」

強老大拿起手機想要打電話回家,只是整個電訊中斷,撥打了幾次都無法撥出。

「vivian!用你的手機看看,說不定你的大哥大系統可以打出去。」機警的強老大轉開收音機。

『本台新聞快報,台灣剛剛發生規模七級強震,據說松山與新莊地區有數棟大樓倒塌,狀況不明…..』


強老大馬上掉頭,加足油門再開上高速公路,一路上對著vivian念念有詞:

「拜託!婷妤不能有事!婷妤不能有事!vivian你繼續打電話不要停。」慌張地轉著可以收到的廣播新聞,在這山區的路上,無助地強老大只能猛踩油門,北二高沿路的路燈全滅了,甚至有些路標被強震給震斷散落在路肩上,強老大愈看愈觸目驚心。


過了十幾分鐘後終於開回家,強老大看見自家的大樓沒有異樣,立刻衝上樓開門就激動地抱著女兒,一臉睡意的婷妤似乎沒被地震震醒,還睡眼矇矓地拍拍強老大的臉頰說:

「爸爸!你也會夢遊啊!」

Vivian突然有股衝動,好想去擁抱他們父女倆人。

天搖地動的巨大天災,許多人生平第一次面對死亡的陰影與生命的脆弱,但是,也讓那些原本充滿著徬徨與茫然的人們,在那突如其來的災難一煞那間,瞬間清楚了誰才是生命中的最愛。不過,也讓許多貪婪的人找到更強的「人生無常」的合理化藉口。


貪婪的年代經常會忽略了大自然反撲的警訊,上一世紀的主流價值觀是「人定勝天」,是「成長至上」,而漠視了對人文的關懷,漠視了對生態資源的破壞,當「敬天」不再是台灣的普世價值時,台灣九二一大地震(註),對於這個一切向錢看的社會以及唯利是圖的多數普羅大眾,卻只成為搏取眼淚的「天災綜藝版」了。震後十天,股市再度重回多頭軌道,表面上又是「人定勝天」的一場勝利,「指數」與「選情」再度重回台灣這個國家的主流價值。


漫漫長夜,婷予始終沒有等到媽媽的出現。


註:九二一大地震-為20世紀末期台灣傷亡損失最大的天災,發生時間為台灣時間1999年9月21日凌晨1時47分15.9秒,震央在北緯23.85度、東經120.82度、即在日月潭西偏南方9.2公里處,也就是位於台灣南投縣集集鎮,震源深度8~9.2公里,芮氏規模達7.3。

台北金融物語:內線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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