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教授,明天早上七點在長榮的櫃檯集合,要記得喔。」電話那頭輕聲提醒。

「好。」我掛上電話。

       三年了吧,還是更久,自從我拿到美國哈哈哈-哈佛大學的博士文憑,回來台灣任教後,我就過著空中飛人的日子。同事們羨慕我一進來就是教授的職稱,但他們刻意遺忘的是我選擇在國內的私立院校任教,並且主要任務是陪著老當益壯的校長往來兩岸奔波,與其說是個大學教授,倒不如說是個私人單位的隨身翻譯兼秘書更貼切,我參與過的學術研討會比我教過的課還多。

        晚上回家後,我習慣泡個熱水澡,浴缸旁邊的高腳杯常裝著紅酒。我躺在浴缸裡,看著右邊的落地窗,27樓的景色,月亮顯的特別圓,又近又亮的淡黃色,讓我時常想到那個在我生命中的重要女人—倩兒。

       十年前,我對她說要完成父親的願望,取得留美博士學位。埋頭作研究的歲月,回憶裡最深刻的是實驗室的化學藥水味,以及閉著眼睛也能夠從實驗室走回宿舍的熟悉路徑。當同學在討論拿到學位後要繼續留在這個城市,還是跳到某個其他州的國際企業時,我總是靜靜的聽著,然後想著如果能夠再聯絡到她,會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

        梗是老套的。男女之間有一方出國,從一開始的依依不捨,每個禮拜都通電話、每個月一封信,到後來的莫名斷了連絡。還記得,有天她跟我說她很髒、配不上我的時候,我費盡了力氣想挽留她,我仍然保有對她的濃烈愛意,她哽咽的說了句對不起,掛上電話後,就是八年的沉默。更常見的橋段,依然很扯的發生,原因是她家人欠了一屁股債,她要去酒店上班,賺錢還債。我分不清楚,當時的我究竟是她的愛人,還是練習酒店話術的對象。也許,這是她最後的溫柔吧!我幫不上忙,她也想保有自己僅存的自尊。

        回到台灣,等待我的是高興到好幾天睡不著覺的父親,跟一份還過得去的工作,然後是無止盡的遺憾和寂寞填滿時光。我達成一個人期望的同時,也讓另一個人失望。最後,我變成有著博士文憑、會說多國語言的行屍走肉。

        我試著去她住的地方找她,卻早已人去樓空,她的鄰居只記得,很久以前這個房子外面常有剛潑過油漆的嚇人景象。我也嚐試跟稀少的共同朋友聯繫,但是那些號碼卻早已不知道轉過幾手。

        三年前,我一個人去我們曾經去過的餐廳吃飯,我看見有個打扮時髦、婀娜多姿,濃厚脂粉下仍保有淡淡氣質的女人,挽著旁邊操著流利台語的男人,買單後走出餐廳。那個女人的背影好熟悉,我多麼希望是她但又害怕是她,我渴望能夠再見到她,卻又不知是否能夠接受現在的她。

        我問過自己很多遍,如果時光倒流,我仍然會為了別人而活,赴美攻讀博士學位,還是留在台灣,她的身邊?隨著歲月的流逝,答案越來越接近後者。為了讓同樣的遺憾,不再在人世間重複上演,我買了一台重型機車,課堂之餘,時常穿梭在大街小巷,久而久之,街坊鄰居就在背後叫我「華弟」。

      總按:幸好沒人叫我「華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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