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堂科技的總經理,一位完全處於狀況外的電子業新貴,這些電子業新貴總以為自己能夠擁有九位數的身價,完全是出自本身的努力,完全相信那種騙騙小學生的「魚兒逆流而上」的鬼扯淡努力成功啟示錄。

        其實,說穿了春日堂與多數電子業一樣,能夠即將掛牌上市,可以賺進很多錢以至於讓股價可以維持在高檔,這與公司的經理階層或辛苦的工程師研究員完全沒有相關,這一切的一切早在幾年前就寫好的劇本;楊宏林與林阿秋這兩位握有豐沛的人脈與金脈的人,先去找了一家日本的被動原件供應商,並請這家日本供應商的大股東與業務幹部入股春日堂,如此一來,在報價上,基於利人利己的原則,日本供應商就會循私的用低價賣給春日堂,而楊宏林又找上一家國內大廠與兩家國外的手機大廠,找了他們相關的採購高階主管與大股東入股春日堂,於是,同樣的利人利己的原則,這些手機廠商就會用較高的報價向春日堂採購,原料與成品一買一賣之間,中間的利潤就因此出現,於是就會有「大成長」、「獲利展望良好」的營運出現。

        業績灌水後,就要輪到媒體的吹捧與金融業的炒作,也就是說從產業界、媒體到金融業,這種三合一缺一不可的鐵三角是造成電子業業績與股價榮景的不可或缺的力量。當然,這個過程中,就必需找一個可以被包裝的人頭經理人來幹這稻草人的工作,只不過,偶爾有些不長眼的電子業稻草人自以為十分了不起,而做了太多違背鐵三角利益的事情的話,反撲的力量是十分龐大的。

        這次,春日堂的陳總突然反悔了已經答覆一千張給強老大去分配的承諾。

        強老大先下手為強拿出一份文件對陳總說:
       「這是春日堂三年前和日本被動元件大廠野村製造所之間的授權糾紛的東京地方法院的一審判決書,我已經找人翻譯後剛剛傳真給給經商快報的一位記者叫做夏三蘭還有三家主要的晚報與通訊社,三個小時後,記得到外面的便利商店去買晚報看貴公司的大利空吧!」

        陳總一付不長眼地與強老大強辯:「那個官司二審快判了,我們根本不怕敗訴,在技術授權與商標上,我們公司絕對站得住腳的。」

        強老大笑笑地說:
        「這個只有我這種內行的人才會知道,你要搞清楚,在股票市場,你們這種小公司說破了嘴都沒用,你們業務的多空是由內行人與媒體在定義,不相信就等晚報出爐後,明天未上市成交價與主要早報會寫得多難聽,我就不敢保證了,金融業養媒體的生態,陳總,你大概還沒搞清楚,當你一口氣減少了一千張股票的分配,那些媒體人一聽到分得的利益縮水以後,你都沒聽到那些記者憤憤不平、同仇敵慨的語氣,要我壓住他們記者的怒火,恐怕也壓不了的。」強老大幾乎耍起了黑社會火拼的那種無賴氣魄了。

       強老大用十分強硬的口吻:
       「今天晚上開始,你會有接不完的電話。不用送了,損及你我利潤的事情,不必花時間長談了。」說完強老大帶著藍瑞克拂袖而去。

        在回台北的車上,藍瑞克心事重重地嘀咕著:「你為什麼要放那種消息去餵記者,一來那不過是則假的利空,二來破局了,大家都沒好處。」

         回程換強老大開車,經過收費站,搖下車窗遞交了回數票,回答著:
       「破局了,是對他們沒好處,春日堂的上市對他們員工是一輩子才碰到一次的事情,對我們而言,不過就是一筆稍為大了一點的生意;另外,陳總原先答應給我們去分配的股票數量,我算一算根本不夠分,除了我們主管以外,還有董監事,不給添總黃阿川他們一些甜頭,事情會善了嗎,李中一大師等一些名嘴,不分一些給他們,他們吃飽撐著沒事幹地幫我們宣傳春日堂的興奮活水超級大利多嗎,更何況,要靠一堆媒體才能把氣氛炒熱,等上市後才能吸引散戶瘋狂不理智的搶進推高股價,還要給外資,現在一堆自以為精明的散戶喜歡跟著外資殺進殺出。」

       「外資也會拿這些?」藍瑞克不可置信。

        「外資也是人,而且更是貪得無厭的一群人,我跟幾家外資的高階主管,達成了一些默契,給他十張就只能寫『與大盤表現相當』,給他二十張,他們的報告就會寫『優於大盤表現』,給他三十張,他的研究報告就會出現『建議強力買進』。」

        藍瑞克舉一反三的問:「那麼如果給三十張以上呢?」

        強老大笑笑:「那麼他們家的研究報告就拿來給我們寫,他們一句不漏的發表,還會幫我們修潤一下正統英文呢!」

       「這還不包括相關當局的那些審議委員與官員呢?你不會認為台灣的官員都是吃飯配鹽兩袖清風吧!所以春日堂給我去分的數量根本已經不夠用,這幾天我就一直在思考要用什麼名目去多要一下,沒想到那位稻草人阿斗竟然提供我這個大發雷霆,假破局的機會,你等著看吧,他的幕後老闆楊宏林明天就會找上門來了;為了要擺平記者與相關上市審議官員的疑慮,除了本來要給的兩千張以外,我還打算開口多要五百張。」

        強老大淡淡地說著:「沒有籌碼還要擺架子,被我藉機坑殺,算他活該。」

        第二天的楊梅,似乎比起昨天的冷清,不管是馬路上呼嘯而過的貨櫃車還是馬路邊爭奇鬥豔的檳榔西施,都比昨天更起勁,當然也包括了幾大報紙斗大的標題:『春日堂上市路 疑雲重重』、『審議委員:有官司疑慮 不排除重新審議 』、『未上市股王蒙塵 承銷價格恐怕不如預期』…..。

        春日堂公司的會議室湧進了記者、研究員、銀行授信人員、外資大佬、名嘴等等,他們全都是為了利益都來到了楊梅,只是他們的嘴邊都是仁義道德。

        陳總經理神色慌張地應付各方的質問,首度面對這種陣仗,一年多以來,過去所有的採訪記者會或一些公關活動都是經過大股東楊宏林、強老大與藍瑞克的安排,不是讓他自我吹噓,就是讓陳總侃侃而談,從來不會有媒體與法人提出任何讓他不舒服的疑問,一年來被安排了一連串形象式的專訪,得了一堆青年創業楷模,或被媒體捧成偶像級企業家…..等等一年來的虛幻,陳總終於體會到一切都是塑造出來的。面對記者會檯下的臉孔,有許多人,幾天前才寫出對他歌恭頌德的報導,到了今天卻將陳總當成小偷般的鄙視,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酸刻薄,特別是那位經商快訊的夏三藍,前天才寫一篇幫他吹捧的文章:
        『從一家資本額600萬的沖壓零件加工廠,順利轉型進入高科技的高階被動原件領域,成為資本額為二十億、年營業額四百億的準上市公司,春日堂憑藉的又是什麼?做過模具學徒的陳※※,退伍後第一份工作是賣菜。由於在海軍總部當兵,退伍後他早上批菜賣給海軍總部,賣不完的菜下午再到黃昏市場擺攤。…..』

        四十八小時前,造神之文字猶言在耳,今天卻直接用污辱的語氣質問:「如果貴公司因為你的這些疏失而無法上市,你願意辭職表示負責嗎?還有,你知道一個不法的授權疑雲,將會造成廣大投資人無可彌補的損失啊!」

        陳總終於搞懂了,自己只不過是公司從創立到上市到股票出貨,這個金融市場生意上的一個小螺絲釘,只是股票市場這個肥沃田地上的一個小小稻草人,在整個利益團體的運作之下,自己不必也不能強出頭當老大,做好本份當一個身價九位數的稻草人就好了。

        為了避開媒體與法人的目光,強老大藍瑞克與楊宏林刻意約在公司旁邊的高爾夫練習場見面,平日上午練習場的客人稀稀疏疏,三人又刻意選擇在二樓的角落邊練球。

        強老大戴起了手套,拿起了熱身用的九號鐵桿試揮了幾下,然後將單膝著地,另一隻腳呈九十度,身體緩緩前傾,將九號鐵桿架在背後藉此維持身體保持筆直,邊做邊對楊宏林說:
       「這是你上次教我的柔道背部伸展動作,當成小白球的熱身操也相當好用。」

       「你做的很仔細。」楊宏林看著強老大的伸展動作。

       「楊兄,前一陣子我剛好和令尊與你的弟妹,也就是我的董娘呂安婷同組打球。」

        楊宏林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拿著抹布擦拭著球桿;強老大見楊宏林不太搭理自己,也不願意多說一句話,作完熱身後,拿起九號鐵桿悶著頭練球;  從九號鐵桿慢慢地練習,接下來七號鐵桿、五號鐵桿、三號木桿與開球木桿,強老大慢慢進入了一貫的練球程序,楊宏林卻抽起短的沙坑桿,重複著練上近百球,在一旁沒有打球的藍瑞克耐不住性子,他先打破僵局說:
       「楊董!你找我們來,想要談些什麼?」

       「應該是你們強老大有話要說吧!」

       「我看了今天報紙了,你們公司權利金的官司,恐怕讓我們股票承銷團很難為呢!」強老大作了一個漂亮的收桿動作,強老大不太重視球的飛行方向與距離,他重視的是自己的起桿-上桿-下桿與收桿這一連串動作結構是否完整,特別是收桿的姿勢。

       「好球!」楊宏林歡呼了一下繼續說:

        「別告訴我那些官方文章,我們陳總經理不上道,惹出這些事端,不過,你該負責擺平的,我會叫陳總按照原先的默契,該分配幾張出去就分配出去吧。」楊宏林相當有誠意的提出來,若是一般人,大概就見好就收,不必再節外生枝,偏偏強老大這幾天的用意就是節外生枝。

       「楊董!我要多向你們公司大股東多要五百張。」連藍瑞克聽到強老大的新的要求都嚇了一跳。

        楊宏林老謀深算地等著看強老大要掀什麼底牌,眉頭深鎖地故作難危的樣子。

         強老大知道楊宏林在等他掀底牌秀籌碼。

        「我跟你們楊家很熟,這就可以多拿五百張了。」

       「強老大,你千萬別認為我與父母兄弟沒有太融洽的關係,就想要見縫插針,俗語說上陣父子兵,我們的家務,不需讓你來倘混水。」

        「況且,你們上班族只會嘴巴哇啦哇啦地到處吹捧自己的綿密人際關係,我告訴你,你們這種官僚作風的中年金融業上班族,我看多了,還有,自從你們離開老東家後,再也沒有去探望你們的老長官-王錦旺,這麼不念舊會遭天譴的,沒有籌碼就別亂玩,不該私吞的東西就別亂想,我講的夠清楚嗎?」楊宏林架起那種資本主的傲慢。

        強老大不搵不火地收起開球木桿恭敬的回答:「楊老闆的教誨,我一定每天拿出來反省一下,不過,我與藍瑞克只是玩玩小局的小小上班族,為了一兩百萬的奶粉錢終日奔波,不像你是做大買賣的,玩起總統大位的押寶。」

        楊宏林哈哈大笑:「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你總不會是拿我替某獨立總統參選人募款這件事情來威脅,或想利用它來向我撈好處吧,我告訴你,第一、你與藍瑞克是共犯,第二、就算你拿去向媒體爆料,拜託,選總統向企業募款乃是家常便飯,這個沒有任何殺傷力,況且,全台灣都知道我押了那位候選人,哼!」說完後掏出香菸。

        強老大必恭必敬地幫忙點火:「楊老闆,你誤會了,我不是來威脅你的,我今天是來想辦法幫你的。」連一旁一直著急的話想幫忙圓場的藍瑞克都不禁愣了一下。

        「當然,每個總統候選人都需要募款,況且你挺的那位,當選的機率還蠻高的,我怎麼會笨到想要得罪你呢,是這樣的,你的弟妹呂小姐,不知道從那裡挖到了一條情報,好像跟你、某票券公司、你的老闆與他的小姨子有關係,當然,她目前只是還在捕風捉影蒐集資料的階段,我可以在她要揪出那些秘密之前的七天,向你通風報信,應該夠意思吧。」

        楊宏林已經鐵青著臉不發一語,藍瑞克看到局面急轉而下,只好在一旁安靜地聽下去。

        楊宏林用一種內心近乎崩潰的語調問著強老大:「這消息你知道多久?」

         「昨天!」強老大見機,一如牌桌上贏家的賭徒般繼續趁手氣正旺持續押注:

        「當然,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除了你們楊家以外,誰都可以適用的。」

         「夠了!你知道一切,是吧?」

         強老大故露出惶恐狀地點了點頭:「我做事一看利、二看義,,所以,這趟春日堂的活兒幹完以後,我會向他們辭職,因為我也無法認同你父親與弟妹的一些事情。」

        「好吧!我同意你的要求,我會多配售五百張給你們,你也別忘了承諾,至於你們與老東家國華銀行王總之間,我完全中立。」

         強老大收拾了一下,正要背著球桿練習場時,略有所失地轉頭看了楊宏林一眼,並對他喊著:「你真的很勇敢。」

        這趟台北到楊梅的高速公路,幾天下來,兩個人來來回回地奔波好幾趟,正因為強老大獲得了比較圓滿的結局,連續哼著好幾條流行歌,「….我願意為你願意為你…..」表面上好像放下了心中那塊大石,不過心中一股更大的罪惡與恐懼感油然而生,強老大不斷地點了又點一根根香菸,仿佛想讓煙霧緩減了心中的罪,化解心中的抑鬱,更想麻醉了內心中複雜情緒。
        「強仔!有些事情我愈來愈不明白?你可以選擇不告訴我,但是,我還是很想知道,你似乎知道了一些小楊的秘密與痛處?」

       「所有抬面上的金融家族大佬與財團老闆,都必需在總統大選當中去下注,有些是迫於無奈,有些是想要持續政商的綿密利益,有些想要翻天以小搏大,當然更多老謀深算的家族,他會全數押寶以求不犯錯誤,我們集團的大董楊玉臨押執政黨,他的兒子楊宏林押那位獨立參選人,而另一個兒子,也就是我們董事長楊宏希,就透過添總去維持在野黨的關係,這本來就是一個家族面對政治所不得不做的佈局。」

        「只是,楊宏林押的太深,除了表面地幫忙募款以及運用一些抬面下管道去串起這些金脈,更嚴重的是,他利用某票券公司的帳戶幫那位候選人,長期地將公款留進私人帳戶,當然這在法律上有沒有罪行,這是見仁見智,但在這種緊繃的選情下,這筆秘密資金一旦被掀開,那種道德上排山倒海的質疑恐怕會讓整個選情急轉直下,楊宏林很清楚這後果,所以一當我提到幾個關鍵字眼如票券帳戶小姨子等,我立刻佔了上風了,但是我不用威脅恐嚇的方式談判,改用談條件的態度。」

        聰明的藍瑞克已經嗅到其中的關鍵:「這個秘密莫非就是我從東京帶回來的?」

        強老大埋首於音響的按鈕,又播放了那首我願意,用破嗓子哼唱:『….我什麼都願意什麼都願意….為你….』
終於唱過癮的強老大回答:

        「靠!這首歌真是好聽,沒錯啦,明悉子幫我找了很多資料,帳戶的進出日期金額與誰經手匯款,都記載的一清二楚,楊宏林面對的麻煩與那些捐錢的財團一樣,他們不在乎錢能不能要回來,而是擔心一旦支持的人沒選上,這些秘密捐款是否會曝光,所以,楊宏林必需用一種讓這些金主最放心的方式來表態,就是一旦敗選,小楊就必需逃亡或者從人間消失,他下的賭注太大了。」

       「還有一件更骯髒的事情,昨晚我看了明悉子給我的資料後,我整晚作嘔難以入睡,你知道,董娘也就是我的學姐,她們家族內有著不可告人的三角男女關係。」

        「嘿!這個很八卦,我們的董娘莫非周旋在咱們楊董與咱們小楊之間,兩兄弟搶奪同一女人,很像那種豪門恩怨灑狗血的白爛連續劇,竟然就在我們公司與身邊上演,強老大,這有什麼好驚訝作嘔的。」藍瑞克用著輕薄的口吻。

        「是楊玉臨、楊宏希與呂董娘的三角」強老大望著午後天空越積越厚的烏雲。

          「強老大!這趟春日堂的活兒幹完以後,我也想辭職不幹。」藍瑞克嘆了一口氣

         一路上烏雲密佈,車上的兩人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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