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要抵達頭城之前,太平洋的低空出現了一長串的金色光芒的雲朵,陽光透過海面折射到雲團,這種金黃色低空密集雲層被當地人稱為地震雲,但其實只是比較罕見的冬天颱風雲,冬天的太陽距離宜蘭比較遠,如果剛好西南邊的巴士海峽剛好形成颱風,午後的陽光從遠方的西邊撒進颱風圈,從颱風眼的狹小縫隙射到台灣東北岸,自然會形成一絲一絲密密麻麻的黃金色低空雲彩,但由於一來冬天形成颱風的機率很低,又得位於巴士海峽,加上還得透過颱風眼的空隙,所以幾十年也碰不到一次,罕見的現象宛如一道金色的七彩雲朵,在氣象知識尚未普及之前,反而會被認為是不吉利的表徵,一百多前的宜蘭恰好有次大地震伴隨著這種特殊雲朵,以訛傳訛加上巧合而被稱為地震雲。

 

   念到大學的幾個人當然不相信這種無稽之談。

 

   小黃與小昕一到安樂仔位於蘇澳港外圍的養鰻場,安樂仔大呼小叫地催促著他們兩人:「來得真剛好,趕快來牽罟。」

 

    牽罟是台灣東海岸北從金山、南到台東一帶漁民的古老捕魚方式,一大早開著幾部舢舨船到幾海哩以外的近海放下幾層的魚網,魚網的另一頭同時也是長達幾哩的麻繩,麻繩的另一頭固定在岸邊,等到午後傍晚時,再由漁夫們攜家帶眷地到岸邊慢慢地拉起麻繩,將放在外海的魚網一圈又一圈的拉回岸邊。

 

   由於牽罟需要大批人力,早期台灣還沒有進入都市化之前,漁村與農村的人口眾多,這種需要大量人力的相對原始的捕魚方式,是早年台灣漁村的重要生計活兒,但從1980年代起,漁村人口漸漸外移到都市的工廠去討生活,加上牽罟的漁獲量遠遠低於裝配現代各種捕魚工具的近海漁船,牽罟只有在假日或過年時,漁村出外人口返鄉過節時才會偶爾進行。

 

   只是到了1990年代以後,近海的魚源逐漸枯竭,與其聘請工人來牽罟,還不如搭條船去遠一點的外海找中國大陸的魚船進行海上交易,漁夫已經不再補魚而成為海上貿易的買賣交易者。

 

   牽罟至少會有兩條或以上的麻繩,這樣才能形成一張立體的補魚網,每條麻繩一邊少說也得動用五六個人,兩邊加起來起碼需要十來個人手,傍晚起開始把放在外海的魚網拉回來,動作很像拔河,只是一邊往岸邊拉,第一個碰到岸邊的人放下麻繩後就回頭回到淺海上繼續拉起麻繩,如此來回反覆地牽罟拉網。

  

   牽罟的漁獲屬於船主所有,來幫忙的人會適當地給與酬勞,有時後是直接給約定好的工資,但大多時候則是視漁獲量的多寡而用漁獲來給付,漁獲量很大的時候,除了會挑選賣相較好或比較高貴的魚種當鮮魚拿去市場販售外,剩下過多的漁獲則會當場放在大鐵桶蒸煮,半熟的魚則拿回魚村民家的曬魚場曬成魚乾,除了當地漁民與其家人村民外,大多數來幫忙的都是開餐廳的或從事總舖師的人,除了能挑些鮮魚活撈仔回去作生意外,這些總舖師們最想要的反而是那一鍋鍋蒸煮過幾百上千條活魚後的「滷水」,這些滷水可以拿來當高湯,也就是俗稱的「魚露」。

 

    今天牽罟的東家是安樂仔,一大早就和史坦利與丁淡哥駕著他唯一的財產-半自動的馬達舢舨船出海放置魚網。

 

   安樂仔已經在蘇澳養鰻養了三年多,其實這回是因為他遇到了鰻魚大出,才需要比較多的人手。

 

   鰻魚是種很奇特的生物,每年大約夏秋之間,鰻魚的幼魚(俗稱鰻仔栽,大小不到一公分)從未知的海域孵化後會從南邊的巴士海峽向北邊迴遊,迴遊的過程會在台灣東海岸與西海岸幾個河流出海口那種淡鹹水交接處停留覓食,每條河口會停留幾天,覓食後就會繼續往北遊,東西海岸的鰻仔栽的最後覓食點大約在和平島內的港灣,這時後差不多已經繁衍到五六公分,儲備生長的養分後繼續朝北遊向沖繩、九州,一大部分的終點站則是東京灣(小部分游到朝鮮半島),這時的鰻魚已經長到幾十公分,在東京灣交配後又往回游向南方,直到鰻魚的神祕產卵地點後產下卵則死去。

 

   鰻魚無法繁殖,直到二十一世紀,人類的科技都無法藉由人工方是大量繁殖鰻魚,當然科技上已經找到辦法,但繁殖的成本過高且成功交配產卵孵化的機率太低,所以只能藉由到海河交界處去撈捕鰻仔栽,然後集中養殖直到成魚才賣出。

 

    早年台灣住在海邊的人,每逢夏秋交界時節,都會利用半夜去海邊捕捉鰻仔栽,由於鰻魚有聚光性,漁夫頭上會綁上手電筒吸引附近海域的鰻仔栽過來,一開始是日本商人來台灣收購鰻仔栽帶回東京灣或瀨戶內海一帶飼養,在1970年代當時成為海邊人家的重要家庭副業,運氣好的話,出動一家人一個晚上下來所捕撈的鰻仔栽可以賣個上千元,當時一個月工人的工資也才不過兩三千元。

 

            但後來由於台灣人工比較便宜,加上從日本人那邊學到養殖的技術,於是開始有人養殖鰻魚,全盛時期大約是1980~1990年,買條鰻仔栽不到一毛錢,養上個八九個月後,日本人會用一條五六十元收購成鰻,且鰻魚只需要海草或海蟑螂之類的簡單便宜飼料,當時養鰻簡直是暴利行業,民國七十幾年,只要哪個漁村有鰻魚養殖場,那個漁村內賓士車的比率就高到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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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國華耕讀筆記 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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